第204天。
刚过午饭后不久，铺子里难得清闲。
润生趴在柜台上打盹，阿绣在整理账本，我拿着刻刀，慢条斯理地修整着一个纸马的骨架。
一切都显得很安逸。
"叮铃——"
门口的风铃忽然响了。
我抬起头，看见一个身影快步走了进来。
青女。
她今天没有穿那身职业装，而是换了一身便于行动的运动装。
头发有些乱，额头上甚至还有一层细密的汗珠，像是跑过来的。
"出事了。"
她一进门就说。
声音很沉。
我放下刻刀，站起身。
"怎么了？"
"慢慢说。"
"混沌派那边……出问题了。"
青女撑着柜台，缓了口气。
"有纸人'觉醒'过度，开始出问题了。"
"觉醒过度？"
我皱了皱眉。
"什么意思？"
"他们开始拒绝自己是纸人。"
青女看着我。
"他们不承认自己是纸人，坚称自己是'人'。"
"他们开始疯狂地模仿人类生活，吃饭、喝水、睡觉，哪怕他们的身体根本不需要这些东西。"
"更严重的是——"
她顿了顿。
"他们拒绝扎纸，拒绝一切与'纸人身份'有关的事情。"
"甚至拒绝因果。"
"有几个纸人，为了证明自己是人，试图去'触碰'火焰。"
"结果——"
我听得心头一紧。
"烧了？"
"烧了一半。"
青女的声音有些发抖。
"幸好醒发现得早，把火扑灭了。"
"但那个纸人已经疯了。"
"他一边烧一边喊'我没有烧焦，人不会烧焦'。"
"场面……非常惨烈。"
阿绣在旁边听得脸色发白。
"怎么会这样……"
"我也想知道。"
青女叹了口气。
"协议签署之后，混沌派那边一直在推行'觉醒'理念。"
"本来初衷是好的，让纸人有自我意识，有选择权。"
"但有些纸人理解偏了。"
"他们认为，'觉醒'就是要彻底摆脱纸人的身份，变成人。"
"只有变成人，才是真正的自由。"
"这种想法一开始只是少数，但传染得很快。"
"现在，第七节点那边已经乱成一锅粥了。"
我听着她的话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这确实是问题。
自由和身份认同，本来就是两回事。
追求自由没有错，但如果追求自由的方式是否定自己，那就是另一种极端了。
"阿绣。"
我转头看向阿绣。
"你能感知到那边的情况吗？"
"我试试。"
阿绣闭上眼，眉头紧锁。
过了几秒钟，她的脸色变了。
"很混乱……"
她喃喃道。
"那边的情绪……像是一团乱麻。"
"愤怒、恐惧、迷茫、还有……一种强烈的自我否定。"
"他们在否定自己。"
"他们在拼命告诉自己'我是人'，但内心深处又知道那不是真的。"
"这种矛盾……快把他们逼疯了。"
她睁开眼，看着我。
"张纸，那边的情况比青女说的还要严重。"
"如果不处理，会出大事的。"
我点了点头。
正要说话，青女忽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手机。
手机在震动。
"是醒。"
她接起电话，开了免提。
"喂？"
"青女？"
电话那头传来醒的声音。
声音很嘈杂，像是有很多在人在喊叫。
"张纸在你旁边吗？"
"在。"
青女把手机递给我。
"张纸。"
醒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，甚至带着一丝绝望。
"我控制不住他们了。"
"他们说我'不够自由'，说我'还是老古董的走狗'。"
"他们组织了一个什么'真正觉醒团'，要彻底摆脱纸人的身份。"
"我劝他们，他们不听。"
"我拦他们，他们就跟我动手。"
"我……"
电话那头传来一阵玻璃破碎的声音。
醒的声音变得急促起来。
"又来了……他们又在闹了。"
"张纸，求你，快点过来。"
"只有你能说服他们。"
"我是他们的首领，但他们觉得我'觉醒得不彻底'。"
"你是锚点，你说话比我有分量。"
"快——"
电话忽然断了。
只剩下忙音。
我看着手机，眉头紧锁。
"看来情况比想象中还要急。"
我把手机还给青女。
"走。"
"去第七节点。"
"我跟你去。"
阿绣站起来。
"真身呢？"
"让他留在铺子里。"
我说。
"他刚恢复，不适合折腾。"
"而且，万一这边出什么事，还得有人守着。"
"润生！"
我喊了一声。
润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。
"啊？咋了？"
"你看家。"
我一边往外走一边说。
"我和阿绣出去一趟。"
"有什么事，找真身。"
"哦……好……"
润生揉了揉眼睛。
"张哥早点回来啊……"
我们坐上青女的车，朝着第七节点疾驰而去。
一路上，青女开得很快。
窗外的景色飞速后退，我的心里却越来越沉。
觉醒过度。
这个词听起来很荒谬，但细想却又很合理。
纸人一直以来都被定义为"替身"、"工具"。
当一个人长期被否定，突然有了选择权，他最想做的事，往往就是彻底否定过去。
"我不是工具，我是人。"
这种想法很正常。
但问题在于，否定过去，不等于否定事实。
纸人就是纸人，这是无法改变的。
如果连自己是谁都接受不了，又谈什么自由？
"张纸。"
阿绣在旁边轻声叫我。
"嗯？"
"你觉得，我们能说服他们吗？"
"不知道。"
我看着窗外。
"但总得试试。"
"如果连试都不试，那我们当这个锚点，有什么用？"
车子驶入工业园区。
远远地，我就看见第七节点的方向冒着黑烟。
还有隐隐约约的喊叫声。
"到了。"
青女把车停下。
"我就在这儿等你们。"
"我不方便出面。"
"嗯。"
我点了点头，拉开车门。
"走，阿绣。"
"去看看。"
（第231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