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7天。
铺子里的生意照常进行。
上午接了两单生意，一单是扎纸车，一单是扎纸童男童女。
都是老客户介绍的，要求不高，按规矩来就行。
我在后院劈竹条，阿绣在前厅裁纸。
润生坐在柜台后面，手里拿着支笔，对着一个笔记本发呆。
他这状态已经持续好几天了。
自打从第七节点回来之后，他就变得神神叨叨的。
一会儿翻翻之前的记录，一会儿托着腮帮子思考，有时候还莫名其妙地傻笑。
"润生。"
我喊了他一声。
"啊？"
他回过神来，眼神还有点飘。
"你干嘛呢？这几天魂不守舍的。"
"没……没什么。"
他把笔记本合上，藏到身后。
"就是……想点事儿。"
阿绣停下剪纸，看了他一眼。
"藏什么呢？拿出来。"
"真没什么……"
"拿出来。"
阿绣的语气不容置疑。
润生犹豫了一下，还是把笔记本递了出来。
阿绣接过去，翻开看了看。
"《张纸传》？"
她念出了封面上的字。
"这是啥？"
我放下手里的竹条，走过去。
润生的脸涨得通红。
"我……我就是随便写写……"
阿绣翻了翻里面的内容。
"第两百零七天，张哥在后院劈竹条，动作很熟练。他说这个竹条要选三年的老竹，太嫩了容易断，太老了容易裂……"
她念着念着，忍不住笑了。
"你记这么细干嘛？"
"我……"
润生低下头，嗫嚅着。
"我想把张哥的故事写成书。"
"出版。"
我愣了一下。
"出版？"
"对。"
润生抬起头，看着我。
"张哥，从你成为锚点开始，到现在，发生了多少事儿啊。"
"召回、协议、两派、觉醒……"
"这些事儿，不应该被忘掉。"
"我想把它们记下来，写成书，让更多人看到。"
"谁会看？"
我靠在柜台边。
"这些都是纸人的事，普通人谁关心？"
"纸人会看。"
润生说。
"人也会看。"
"这是关于'我是谁'的故事。"
"每个人都在问这个问题。"
"纸人问，人也问。"
"你的故事，就是最好的答案。"
我沉默了。
我从来没想过这些。
对我来说，这些日子只是一段日子。
有过害怕，有过挣扎，有过选择。
仅此而已。
但要把它写成书，变成别人眼里的"故事"——
这感觉有点怪。
"张哥，你看。"
润生把笔记本拿回去，翻到某一页。
"这是我写的开头——"
"他叫张纸，是一个扎纸匠。"
"他的祖上世世代代都是扎纸匠，他的铺子开在一条老街上，门口挂着一块斑驳的招牌。"
"他以为这辈子就这样了，扎纸、收钱、过日子。"
"直到有一天，他发现自己也是纸人。"
"从那天起，他的世界变了。"
润生念完，抬起头看着我。
"张哥，这开头怎么样？"
我看着那些字。
很直白，没什么文采。
但莫名地，戳中了我。
"还行。"
我说。
"就是有点干。"
"那你觉得怎么改？"
润生认真地问。
"我不知道。"
我摇摇头。
"我又没写过书。"
"你自己琢磨吧。"
阿绣在旁边一直没说话。
这时候，她忽然开口了。
"写吧。"
她说。
"我想被记住。"
我看向她。
"什么意思？"
"我的意思就是字面的意思。"
阿绣看着窗外的老街，眼神有些悠远。
"我等了二十年。"
"二十年里，我什么都不是。"
"没有人知道我存在，没有人记得我。"
"如果不是张纸把我带出来，我可能就那样消失在角落里，连个痕迹都不留。"
"现在，我有名字，有身体，有生活。"
"我想把这些记下来。"
"我想让以后的人——不管是纸人还是人——知道，曾经有个叫阿绣的纸人，活得很好。"
她转头看向润生。
"所以，写吧。"
"把我们的事都写进去。"
"我同意。"
我看着她，心里有些触动。
对于纸人来说，"被记住"是一件奢侈的事。
我们的身体会老，会坏，会消失。
如果没有文字留下，就真的什么都不剩了。
"行。"
我说。
"那就写。"
润生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真的？张哥你同意了？"
"同意了。"
我点点头。
"但有一条——"
"别把我写得太高大上。"
"我就是个开铺子的，不是什么英雄。"
"我就是做了该做的事而已。"
"放心放心！"
润生连连点头。
"我肯定实事求是！"
"不添油加醋！"
"那敢情好。"
我笑了笑。
"书名想好了吗？"
"想好了！"
润生一拍大腿。
"就叫《纸人传说》！"
我愣了一下，然后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"这名字……"
"太俗了。"
"俗吗？"
润生挠挠头。
"我觉得挺好记的啊……"
"是挺好记，但听着像地摊文学。"
阿绣也笑了。
"要不叫《锚点纪事》？"
"那更俗，跟教科书似的。"
润生又想了想。
"《扎纸铺往事》？"
"太土。"
"《纸人的自我修养》？"
"你是在搞笑吗？"
三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起来。
最后也没定下来。
但润生已经有了动力。
他坐在柜台后面，摊开笔记本，开始认真地写。
"第一章……"
他一边念叨一边写。
"我第一次见到张哥，是在……"
我看着他的背影，心里涌起一股温暖。
这小子，虽然平时吊儿郎当，但认真起来还是挺靠谱的。
"阿绣。"
我低声说。
"嗯？"
"以后咱们的事，就靠他记了。"
"咱们只管好好活。"
阿绣看着我，眼里的笑意温柔。
"好。"
她说。
"好好活。"
（第235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