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09天。
铺子难得歇了一天。
没什么特别的生意,润生的书写到关键处,正憋在房间里跟自己的文笔较劲。
真身说想去院子里晒太阳。
我看了看窗外,天色灰蒙蒙的,像是要下雪。
"出去走走?"
阿绣站在我身边,轻声问。
"好。"
我点头。
"正好好久没出去了。"
我们穿好外套,推门出去。
街上人不多,冬天的风带着寒意,吹得人脸颊发疼。
阿绣缩了缩脖子,把手揣进兜里。
"冷吗?"
我问。
"还行。"
她笑了笑。
"纸人不怕冷。"
"但能感觉到冷,挺好的。"
我看着她。
她的脸被风吹得有些发红,眼睛却亮得很。
"走吧。"
我伸出手。
"去城郊。"
"那边清净。"
阿绣把手从兜里掏出来,握住我的手。
她的手很凉,但握得很紧。
我们没有开车,就这样慢慢走着。
穿过老街,穿过市区,朝着城郊的方向溜达。
街上的人行色匆匆,都在忙着各自的事。
没有人注意到我们,也没有人知道我们是谁。
这种感觉很好。
不是什么锚点,不是什么楼主,就是两个普通的行人。
"好久没这样走走了。"
我说。
"是啊。"
阿绣看着路边的梧桐树。
叶子都落光了,只剩下光秃秃的枝干,在灰白色的天空下显得格外寂寥。
"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?"
"秋天吧。"
我回忆着。
"那时候树还是绿的,风也没这么冷。"
"一眨眼,冬天了。"
"时间过得真快。"
我们走过一个公园。
公园里有几个老人在晨练,还有几个孩子在追逐打闹。
一个小女孩跑过来,撞到了阿绣腿上。
"哎哟!"
小女孩一屁股坐在地上,抬头看着阿绣,眼睛瞪得圆圆的。
"姐姐,对不起!"
阿绣愣了一下,蹲下来。
"没关系。"
她伸手,帮小女孩拍了拍裤子上的灰。
"你叫什么名字?"
"我叫念念。"
小女孩奶声奶气地说。
"姐姐你叫什么?"
"我叫阿绣。"
"阿绣姐姐好漂亮!"
小女孩眨巴着眼睛。
"阿绣姐姐是仙女吗?"
阿绣笑了。
那笑容很柔,像是冬日里的一抹暖阳。
"不是仙女。"
她说。
"就是一个普通人。"
"可是姐姐好白哦!"
小女孩伸出小手,摸了摸阿绣的脸。
"而且脸好凉!"
"是不是下雪了?"
阿绣抬头看了看天。
灰蒙蒙的云层里,果然飘下了细小的白色颗粒。
"还真是。"
"下雪了!下雪了!"
小女孩欢快地叫起来,转身跑向她的伙伴们。
"下雪啦!快来看!"
"真的诶!"
孩子们仰着头,伸出舌头去接雪花。
大人们也停下脚步,抬头看天。
"今年的雪来得早啊。"
"是啊,这才几月。"
阿绣站起来,看着我。
"走吧。"
"去城郊。"
"趁雪还没下大。"
我们继续往前走。
雪越下越密,落在肩膀上,落在头发上。
"以前在地下室,不知道四季。"
阿绣忽然说。
"那时候,一年四季都是一个样。"
"黑乎乎的,没有白天黑夜。"
"我不知道春天会开花,不知道夏天会下雨。"
"不知道秋天的叶子会变黄,不知道冬天会下雪。"
"我只知道,我就那样待着。"
"待了很久很久。"
她低着头,看着脚下的路。
"有时候,我会听到外面的声音。"
"有人说话,有人哭,有人笑。"
"但我看不见。"
"我不知道那些声音来自什么样的人,长什么样子,穿什么衣服。"
"他们离我很近,又很远。"
"现在想想,那时候的我,其实跟不存在没什么两样。"
我握紧了她的手。
"现在不一样了。"
我说。
"现在你能看见了。"
"能看见了。"
阿绣抬起头,看着漫天飘落的雪花。
"我能看见春天花开,能看见夏天雨落。"
"能看见秋天叶黄,能看见冬天雪飘。"
"我能看见你,能看见润生,能看见真身。"
"能看见这条街,这些树,这些人。"
"我能看见这个世界。"
她转过头,看着我。
"张纸,谢谢你。"
"谢什么。"
"谢谢你让我看见。"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那双眼睛清澈得像是初冬的湖水,倒映着雪花的影子。
"不用谢。"
我说。
"你本来就该看见。"
"这不是我的功劳,是你自己等来的。"
"我等了二十年。"
"是啊,二十年。"
我停下脚步,转过身,面对着她。
雪已经积了薄薄一层,落在她的肩头,她的发间。
"阿绣。"
"嗯?"
"以后,每个季节我们都出来走走。"
"春天看花,夏天听雨。"
"秋天踩叶子,冬天看雪。"
"把以前没看见的,都补回来。"
阿绣看着我,眼眶有些红。
"好。"
她点头。
"一言为定。"
"一言为定。"
我们继续走。
城郊比市区更安静。
大片大片的田野,被雪盖着,白茫茫的一片。
偶尔有几只乌鸦飞过,发出"嘎嘎"的叫声。
路边有一条长椅,上面落满了雪。
我走过去,用袖子把雪擦掉。
"坐会儿?"
"好。"
阿绣坐下来,我也坐下来。
我们并排坐着,看着眼前的田野。
雪越下越大,天地间白茫茫一片,什么都看不清。
但这不妨碍我们坐着。
什么都不想,什么都不做。
就是坐着。
"冬天也好看。"
阿绣轻声说。
"虽然什么都凋零了,但有一种安静的美。"
"是啊。"
我靠在椅背上。
"冬天是为了让春天有地方发芽。"
"凋零不是结束,是准备。"
"你说话越来越像真身了。"
阿绣笑了。
"近朱者赤嘛。"
我也笑了。
我们坐在那里,看着雪。
时间一点点过去,雪越积越厚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,但我们谁都没动。
"冷不冷?"
我问。
"不冷。"
阿绣把头靠在我的肩膀上。
"跟你在一起,不冷。"
我搂住她的肩膀。
"那再坐会儿。"
"好。"
雪继续下。
天地间一片寂静。
只有雪花落地的声音,轻轻的,沙沙的。
像是一首无声的歌。
(第237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