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天。
冬天最冷的时候已经过去了,街上的积雪化了大半,只剩下墙角根儿里还残留着几堆脏兮兮的雪块。
铺子的生意不咸不淡地做着。
我正在里屋给一个纸人画脸,这是一单急活,客户要求高,得画出那种"似笑非笑"的神韵。
笔尖刚落到纸脸上,外屋忽然传来一声大喊。
"完成了!!!"
这嗓子吼得太突然,我手一抖,笔尖在纸脸上划了一道歪歪扭扭的红线。
"这……"
我看着那个毁了容的纸人,无奈地叹了口气。
放下笔,走出去。
润生站在柜台后面,手里举着厚厚一摞纸,脸上挂着巨大的黑眼圈,但眼睛亮得吓人。
"张哥!我写完了!"
他把那摞纸往桌上一拍,动作很大,震得旁边的笔筒都晃了晃。
"真写完了?"
阿绣正在旁边整理货架,闻言也凑了过来。
"写完了!"
润生揉了揉眼睛,声音虽然哑,但透着一股子亢奋。
"昨晚熬了个通宵,把最后一章收尾了。"
"从头到尾,一个字没落,全写完了!"
我看了一眼桌上那厚厚的一摞稿纸。
手写的,密密麻麻,有些地方改得乱七八糟,贴了不少便利贴。
这小子,倒是真下功夫了。
"拿来我看看。"
我拿起稿纸,随手翻了几页。
润生紧张地站在旁边,两只手绞在一起。
"张哥,你别只翻后面啊……你看开头……开头我改了三遍呢……"
"行,看开头。"
我翻到第一页。
标题还是那个被他吐槽过无数次的——《纸人传说》。
下面是一行副标题:一个扎纸匠的故事。
再往下,是正文。
"我叫张纸,是个扎纸匠。"
"我家铺子开在老街,门口有棵歪脖子树,树上有只乌鸦,叫起来很难听。"
"我以前觉得,这辈子就这样了。扎纸、收钱、睡觉。日复一日,年复一年。"
"直到有一天,我发现自己的脸是一张白纸。"
"那一刻,我知道,我的人生不一样了。"
我看着这几行字,愣了一下。
这开头……
"怎么样?"
润生小心翼翼地问。
"是不是很有代入感?"
"还行。"
我合上稿纸,没说好也没说不好。
"你继续写,我往后看。"
我走到躺椅旁坐下,慢慢地翻阅起来。
润生的文笔不算多好,甚至有些地方显得稚嫩。
但他写得很真诚。
他写了我第一次发现自己脸是空的时候的惊慌。
写了爷爷离开时的那个背影。
写了阿绣从地下室出来的那一刻,阳光照在她身上的样子。
写了在核心层,和守对峙时的压抑。
写了在第七节点,醒的那种狂热和迷茫。
每一件事,每一个场景,都被他记录了下来。
有些细节,连我自己都快忘了。
比如他在书里写道:
"那天,张哥站在厂房中央,对着那些疯了一样的纸人说:'我是纸人,我也是人。'"
"那时候他的声音不大,但在那个嘈杂的厂房里,每个人都听见了。"
"他的身上没有光,但在那一刻,我觉得他在发光。"
看到这里,我忍不住皱了皱眉。
"润生。"
"啊?张哥你觉得哪里不对吗?"
润生紧张地凑过来。
"这一段……"
我指着那行字。
"我身上没发光,你也别瞎描写。"
"还有这一段——"
我往后翻了几页。
"这里写我和守谈判,说我'神色淡然,仿佛一切尽在掌握'。"
"我当时紧张得手心全是汗,哪来的淡然?"
"这叫艺术加工!"
润生急了。
"张哥,写书嘛,总得有点……有点那什么,张力!"
"我要写你当时吓得腿软,那形象多受损啊!"
"我那是紧张,不是腿软。"
我纠正道。
"而且你这写得太煽情了。"
我翻了翻手里的稿纸。
"看这一段——'他看着远方的夕阳,心中涌起一股莫名的悲伤。那是对命运的无奈,也是对未来的迷茫。'"
"我有这么矫情吗?"
"那是夕阳!夕阳就是要配悲伤的!"
润生据理力争。
"这是真实记录!张哥,你当时肯定心里有那么一点点波澜的!"
"没有。"
我面无表情地说。
"我当时就在想,晚上吃什么,润生怎么还没去买菜。"
"咳咳……"
润生被噎住了。
阿绣在旁边听着,忍不住笑出声来。
"我觉得挺好的。"
她从我手里拿过稿纸,看了一眼。
"润生写得很有感情。"
"你看这段——'阿绣坐在门槛上,看着飘落的雪花。她伸出手,接住一片,看着它在掌心融化。那是她第一次感觉到冬天的温度,也是她第一次感觉到,自己活着。'"
阿绣念完,抬头看着我。
"我就喜欢这段。"
"虽然是润生加进去的想象,但我当时的确是这么想的。"
"我想,我活着。"
"真好。"
她看着润生,认真地说。
"谢谢你,润生。"
润生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"阿绣姐,你太客气了……"
"这都是我应该做的。"
"你们的故事这么精彩,我就怕我写不出来那个味儿。"
我看着他们俩一唱一和的,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"行吧。"
我把稿纸放回桌上。
"煽情就煽情点吧。"
"反正也是写给纸人看的,纸人感情本来就丰富。"
"张哥你同意出版了?"
润生眼睛一亮。
"同意。"
我说。
"不过,书名真不换?"
"《纸人传说》?"
"不换!"
润生斩钉截铁地说。
"这名字虽然俗,但是好记!"
"朗朗上口!"
"你看,'纸人'点明了主角身份,'传说'暗示了故事的宏大。"
"完美!"
"行,你说了算。"
我站起身,伸了个懒腰。
"弄好了就联系出版社。"
"钱从账上支。"
"不够的话跟我说。"
"好嘞!"
润生欢呼一声,抱起稿纸就往外跑。
"我现在就去整理电子版!"
"找个靠谱的出版社!"
看着他风风火火的背影,阿绣笑着摇了摇头。
"这孩子。"
"终于把这事儿办成了。"
"是啊。"
我看了一眼桌上那支被我搁下的画笔。
"书写完了,日子还得过。"
"我那个纸脸还没画完呢。"
"客户下午就要来拿了。"
"去吧。"
阿绣推了推我。
"我给你磨墨。"
"行。"
我走回里屋,重新拿起笔。
笔尖落在纸脸上,这次稳稳当当。
一笔,一划。
画出眉眼,画出嘴唇。
画出一个扎纸匠的日常。
(第239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