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35天。
《纸人传说》出版后的第五天。
铺子的生意照旧，但多了些不一样的东西。
偶尔会有纸人路过门口，停下来往里张望。
有的会走进来，买点东西，顺便问一句："你就是张纸？"
我点点头，他们就露出恍然大悟的表情，说："原来书上写的都是真的。"
然后也不多说什么，付了钱就走。
润生说，这叫"名人效应"。
我觉得，这叫"不自在"。
但也没办法，书既然出了，被人认出来是早晚的事。
下午三点多，门口停了一辆面包车。
我一看那车，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车门一拉，下来一排人。
七个。
高矮胖瘦，老少皆有。
但每一张脸，都和我一模一样。
"张七！"
润生从后屋跑出来，看见这阵仗，眼睛一亮。
"你们都来了！"
"当然。"
张七走在最前面，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中山装，手里拿着一本书。
那本书已经翻得有些旧了，边角都卷了起来。
"能不来吗？"
他走进铺子，把书往柜台上一放。
"咱们的故事，得好好看看。"
他身后，那六个"张纸"也跟着进来。
每个人都手里拿着一本《纸人传说》。
老年的那个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走到椅子旁坐下，把书摊在膝盖上，掏出老花镜戴上。
少年的那个，一进来就窝在角落里，边看边傻笑。
青年的那个，穿着件时尚的夹克，靠在门框上，一页一页地翻。
还有那个最小的——那个一岁的小家伙，扎着两个小揪揪，坐在地上，书摊在面前。
他还不识字，但也在看，看得津津有味。
"你们这是……"
我看着这阵仗，有些哭笑不得。
"组团来看书？"
"那可不。"
张七拉过一张凳子，在我对面坐下。
"这书写的可是咱们的故事。"
"你看看，都有咱们的事儿。"
他翻开书，指着一页。
"你看这儿——"
"张七带着六个弟弟妹妹，站在张纸面前。他们有着相同的脸，却有着不同的年龄和气质。"
"他们是张纸的影子，也是张纸的一部分。"
"张七说：'我们七个，讨论过了。我们不选边。'"
张七念完，抬起头看着我。
"写得挺准的。"
"那时候我们的确是这么说的。"
"润生记录得不错。"
我点了点头。
"他记录得是挺认真的。"
"每个细节都有。"
"我读到我了！"
那个一岁的小家伙忽然举起书，奶声奶气地喊。
"你看！你看！"
他把书举到我面前，指着上面的字。
"我不认识字……"
他不好意思地说。
"但我知道是我！"
"哪儿呢？"
阿绣走过来，蹲在小家伙身边。
"姐姐帮你看看。"
"这儿！这儿！"
小家伙指着书上一行字。
阿绣念道："一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，手里抱着个拨浪鼓，奶声奶气地说'抱'。"
阿绣念完，笑了。
"还真是你。"
"那是我！"
小家伙骄傲地挺起小胸脯。
"我有小揪揪！"
"我有拨浪鼓！"
"书上都有！"
"我也读到我了。"
旁边传来一个稚嫩的声音。
是那个七岁的小家伙。
他缺着两颗门牙，说话有点漏风。
"你看这儿——"
他指着书上一行字，磕磕巴巴地念。
"七岁的那个蹲在地上玩蚂蚁，缺着两颗门牙，笑起来漏风。"
念完，他咧开嘴笑了，露出那个豁牙。
"那是我！"
"门牙是我掉的！"
"蚂蚁是我玩的！"
"书上都有！"
"行了行了，别抢。"
老年的那个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"都有你们的份儿。"
"我也有。"
他把书拿起来，指着其中一段。
"老年的那个拄着拐杖，颤巍巍地站起来。他头发花白，背有点驼，但眼睛还是亮的。"
"'我老了……'他说，'但牙口还行……能吃红烧肉……'"
老人念完，叹了口气。
"写得好啊。"
"就是这红烧肉，我现在是真的吃不下了。"
"上次吃完，闹了一晚上肚子。"
"那你还嘴馋。"
张七在旁边说。
"老哥，你悠着点。"
"咱们是纸人，不是真人，肚子没那么结实。"
"知道知道。"
老人摆摆手。
"就感慨一下。"
"书里写得好，我看着高兴。"
我看着他们七个。
七个不同年龄的我，七个不同的生命。
他们是我的影子，但他们也是他们自己。
"你们喜欢这书？"
我问。
"喜欢。"
张七点了点头。
"写得真实。"
"润生没瞎编，把咱们的事都记下来了。"
"以后就算咱们不在了，还有人知道，曾经有七个'张纸'，在老宅里生活过。"
"有人知道，他们是怎么来的，怎么过的。"
"这就够了。"
"是啊。"
青年的那个合上书。
"我一直觉得自己只是个影子，没有存在的意义。"
"但看完这书，我觉得，影子也挺好。"
"我们有我们的故事。"
"虽然这个故事是依附于你的，但也是我们自己的。"
少年的那个也从角落里跑过来。
"张哥！"
他喊我张哥，不喊张纸。
"我决定以后也要写书！"
"写咱们七个的故事！"
"写我们怎么在老宅里生活，怎么吵架，怎么和好。"
"写得比润生还好看！"
"你写你的。"
张七说。
"但别跟润生抢生意。"
"人家是正经记录者，你是业余爱好。"
"那又怎么样！"
少年不服气地说。
"我也能写！"
"说不定写得比他还好呢！"
"行了，别闹了。"
我看着他们，心里有点温暖。
"你们能喜欢这书，我就高兴。"
"你们是我的影子，也是我的家人。"
"这书里有你们的份，也有你们的故事。"
"以后，咱们一起把它补全。"
"补全？"
张七愣了一下。
"对。"
我点头。
"这书写到现在，故事还没完。"
"润生说，他准备写续集。"
"写以后的日子，写纸人的新生活。"
"你们的事，也会写进去。"
"老宅的日子，七个张纸的故事，都会记下来。"
"真的？"
少年的眼睛亮了。
"那我岂不是成主角了？"
"你本来就是主角。"
阿绣笑着说。
"你们七个，每个人都是主角。"
"在润生的笔下，在张纸的心里，都是。"
张七看着我，目光有些感慨。
"张纸。"
"嗯？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？"
"谢谢你让我们存在。"
张七说。
"谢谢你把我们当家人。"
"其实我们一直有点忐忑，怕哪天你不需要我们了，我们就会消失。"
"但看完这书，我们知道，我们不会消失。"
"因为有人记得我们。"
"有人记录了我们。"
"只要这书还在，我们就在。"
我看着他，心里有些酸涩。
"别想那些有的没的。"
我说。
"你们不会消失。"
"就算书没了，我也记得你们。"
"咱们是一家人。"
"不管发生什么，都是。"
张七点了点头。
"好。"
他站起身。
"那我们就不打扰了。"
"老宅那边还有事，得回去处理。"
"这本书，我带回去，给那些没来的看看。"
"让他们也知道，咱们的故事。"
"行。"
我站起来。
"有空常来。"
"吃饭的时候来，过年过节的时候来。"
"别把自己当外人。"
"知道。"
张七带着六个弟弟妹妹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，那个一岁的小家伙忽然回头。
"抱！"
他张开小手。
我愣了一下，走过去，把他抱起来。
"下次还来吗？"
我问。
"来！"
小家伙点头。
"还吃红烧肉！"
"好，下次还给你做红烧肉。"
我把他放下，目送他们上车。
面包车缓缓驶离，消失在街角。
我站在门口，看着车子离去的方向。
"七个你。"
阿绣走过来，站在我身边。
"感觉怎么样？"
"挺热闹的。"
我笑了笑。
"有点吵，但挺好。"
"至少，知道自己不孤单。"
"有七个影子陪着呢。"
阿绣笑了。
"那可不是影子。"
"那是家人。"
我点点头。
"对。"
"是家人。"
（第241完）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