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75天。
深秋的阳光透过窗棂,斑驳地洒在柜台那一摞发黄的旧账本上。
铺子的日子过得越来越有规律,像是一条静静流淌的河,没有波澜,却透着一股子安稳劲儿。
早上开门营业,中午吃饭休息,下午继续干活,晚上关门清点。润生的续集写得差不多了,他说再过几天就能完稿,这几天正处于一种"亢奋与焦虑并存"的状态,经常一边挠头一边傻笑。阿绣把账目理得清清楚楚,每个月的收入支出都一目了然,连买把葱花了多少钱都记着。真身偶尔会来铺子坐坐,大部分时间待在老宅看书,日子平淡得让人有时候会忘了曾经经历过的那些风雨。
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。
直到今天下午。
门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刹车声,紧接着是引擎熄火的动静。
我正在劈一根竹条,手里的刀一顿,抬头往外看去。
一辆有些年头的面包车停在门口,车身沾着泥点,车窗摇下来一半。
我一看那车,就知道是谁来了。
"张七他们来了。"
我对正在理货的阿绣说。
"这回又是来干什么?"阿绣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,"上次走的时候不是说好了,等过年再聚吗?"
"不知道。"
我放下手里的竹条和刻刀,走出柜台去迎接。
车门一拉,哗啦一声,下来一排人。
七个。
老老少少,高矮不一。
但每一张脸,都和我一模一样。
这画面要是让外人看见,估计得吓得掉头就跑。但我早已习惯了,看着他们只觉得亲切。
"张纸。"
张七走在最前面,穿着那身灰扑扑的中山装,头发梳得整整齐齐。但他这次不是空手来的。
他身后,那六个"我"每人手里都拎着大包小包。有的是红白蓝相间的编织袋,有的是掉皮的旧皮箱,还有那种菜市场常见的蛇皮袋,鼓鼓囊囊的,不知道塞了什么。
那架势,像是要搬家。
"你们这是……"
我皱了皱眉,看着张七身后那个背着双肩包、一脸兴奋的少年,还有那个被青年抱在怀里、正吮着手指的一岁小家伙。
"我们决定了。"
张七走到我面前,站定,语气严肃得像是在宣布什么大事。
"我们七个,搬来和你们一起住。"
我愣住了,怀疑自己听错了。
"什么?"
"搬来和你们一起住。"
张七重复了一遍,眼神坚定,"老宅那边太冷清了。虽然是我们七个,但那是祖宅,大得很,空荡荡的。尤其是晚上,风一吹,窗框就响。小的们闹腾还好,老的那个总说听见过去的事儿,心里不踏实。"
"而且——"
他回头看了一眼那几个弟弟妹妹。
"小的们闹腾,老的那个又耳背,腿脚也不利索。有个头疼脑热的,老宅那边离医院远,也没人照应。住在一起,互相有个照应。"
"再说了——"
他看着我,眼睛里带着点笑意,嘴角微微上扬,"咱们是一家人,本来就是该住在一起的。你忘了咱们之前说的?咱们是影子,也是家人。"
我听了这话,心里是暖的,像是喝了口热酒。但实际问题像冷水一样泼了下来。
"感情是好事,但铺子住不下啊。"
我指了指后院,"就这几间房,我和阿绣住一间,润生住一间,真身偶尔来住一间。前厅还得做生意。哪有地方再塞七个人?别说床了,连站的地方都够呛。"
"挤一挤。"
张七说得很轻松,仿佛这是件小事。
"里屋不是还有空地吗?那个堆杂物的房间收拾收拾就能住人。再不行,厅里也能支两张折叠床。我们不挑,有块地儿能躺下就行。"
"打地铺?"
我看了看他身后那几个。
老年的那个拄着拐杖,颤巍巍地站在风里,眯着眼睛看招牌。少年的那个背着个双肩包,已经迫不及待地在门口探头探脑了。一岁的那个扎着两个小揪揪,被青年的那个抱在怀里,正用那一双圆溜溜的大眼睛盯着我看。
这么一帮人,老的老小的小,打地铺?
"这不行,"我连连摇头,"大哥,老年身体不好,睡地上要出事的。还有小的这个,也不能跟着遭罪。"
"哥哥!"
就在我犹豫的时候,一岁的小家伙忽然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。
"我要和哥哥睡!"
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,冲我挥舞,那小短胳膊一晃一晃的,"哥哥抱!"
我看着那张和我小时候一模一样的脸。那双眼睛黑白分明,干净得像是一汪水,里面全是期待和信任。
"这……"
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,拒绝的话堵在喉咙里,怎么也说不出口。
"张纸。"
阿绣从后面走过来。
她看了看这七个"我",又看了看我那纠结的表情,轻轻叹了口气。
"搬来吧。"
她说。
"啊?"
我转头看她,"铺子住不下怎么办?你说的轻巧,这可是七张嘴吃饭,七个人睡觉。"
"挤挤就住下了。"
阿绣笑了笑,那笑容很暖,"后院还有两间闲置的柴房,收拾收拾就能住人,又不漏雨。润生的房间大,再塞两张上下铺没问题,他自己也爱热闹。厅里晚上拉个帘子也能支床。实在不行,我和你那屋也能挤挤,把梳妆台挪了放张小床。"
她顿了顿,看着我说:"人多了热闹。以前我就怕冷清,现在好了,一下子多了这么多家人。我还挺喜欢的。"
我看着她。
"你认真的?你不嫌烦?"
"认真。"
阿绣点头,然后指了指一岁那个。
"你看那小家伙。多可爱。你忍心让他住冷清清的老宅?万一着凉了怎么办?"
我看了看那个小家伙。
他还在冲我伸手,嘴里喊着"哥哥抱",身子在青年怀里一拱一拱的,差点掉下来。
我的心彻底软了。
"行吧。"
我叹了口气,虽然嘴上无奈,但嘴角却忍不住上扬。
"那就搬来吧。只要你们不嫌弃这儿挤。"
"太好了!"
张七脸上露出大大的笑容,那一脸严肃终于崩不住了。
"我就知道你会同意。毕竟咱们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,心软都一样。"
他一挥手,"弟弟们,把东西搬进去!别愣着了,这是咱新家!"
"好嘞!"
少年的那个第一个冲进铺子,背着双肩包,跑得飞快,像一阵风一样刮进了前厅。
青年的那个抱着小的,也跟着进去,嘴里还哼着歌。
中年的、青年的,一个个都拎着包袱往里走。
老年的那个拄着拐杖,走得很慢。
张七在旁边扶着他,细心地说:"老哥,慢点。这儿门槛有点高。不着急,这地儿我熟,以后就是咱家了,有的是时间慢慢走。"
我站在门口,看着这帮人涌进铺子。
心里有点复杂,又有点想笑。
高兴是真的,热闹也是真的。
但七个"我"……
这画面,怎么看怎么怪。以后出门买衣服是不是得买八套一样的?
"张哥!"
润生从后屋跑出来,手里还拿着支笔,耳朵上夹着根烟。
"这……这是怎么回事?怎么来了这么多张哥?我是不是睡迷糊了?"
他揉了揉眼睛,一脸懵。
"他们搬来住了。"
我说。
"搬来住?"
润生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一亮,把笔往耳朵上一别,"太好了!这下铺子更热闹了!我续集又有素材了!第八章的标题都有了——《八仙过海,各显神通》!"
他转身跑回后屋,嘴里喊着:
"我这就去收拾房间!腾地方!欢迎各位张哥入住!那个少年张哥,咱们晚上开黑啊!"
阿绣在旁边笑着摇头。
"这孩子,比谁都高兴。他是看热闹不嫌事大。"
"他是真高兴。"
我说。
"不过……"
我看着那一个个忙碌的身影,听着院子里传来的吆喝声、搬东西的磕碰声、小孩子的笑声。
"有他们在,铺子确实不冷清了。"
"是好事。"
阿绣拉住我的手,"走吧。进去帮忙。别让张七一个人累着。"
"好。"
我们走进铺子。
后院里,七个"我"正在收拾东西。
张七在指挥,"那个柜子放墙角,别挡光。少年的在搬床,青年的在扫地,还有人在擦窗户。
一岁的小家伙坐在门槛上,晃着两条小短腿,嘴里哼着不知名的曲子,手里抓着个拨浪鼓,"咚咚咚"地敲着。
老年的那个坐在藤椅上,晒着太阳,眯着眼睛笑,嘴里念叨着:"好啊,好啊,有人气儿。"
"哥哥!"
看见我进来,小家伙又喊了一声,把拨浪鼓一扔,张开手。
"抱!"
我走过去,把他抱起来。轻飘飘的,像个棉花团子。
"以后就住这儿了?"
我问。
"嗯!"
小家伙用力点头,脑袋点得像捣蒜。
"和哥哥住!"
"和姐姐住!"
"和润生哥哥住!"
"好不好?"
"好。"
我笑了,捏了捏他的脸蛋,"那就住着。以后,咱们一家人,一起过。谁欺负你,哥哥帮你揍他。"
"好!"
小家伙欢呼一声,搂住我的脖子,黏糊糊地蹭了蹭。
那一刻,我觉得铺子变得格外温暖。
不是那种阳光的温度。
是人情的温度。
"张哥!张哥!"
润生从房间里探出头,脸上沾了灰,但笑得见牙不见眼。
"你和哪个张哥睡?我想和少年的那个睡,他有游戏机!还是新款!"
"你自己睡。"
我白了他一眼,"多大人了还蹭小孩游戏机。游戏机我也要玩,咱们轮流。"
"那我们一起玩!"
少年的那个在旁边喊,"张哥,来来来,一起开黑!我有两个手柄!还有那个手办的限量版,给你看!"
"……行。"
我无奈地摇了摇头。
这铺子,以后怕是安静不了了。
但安静不了,也挺好。
润生拿着笔记本跑出来,也不管地上的灰,直接蹲在地上。
"这画面……"
他一边看一边写,笔尖刷刷作响。
"八个张纸,齐聚一堂。老的老,小的小。忙的忙,闹的闹。热闹得像过年。这画面,得记下来。这是历史性的一刻!"
我看着他奋笔疾书的样子,笑了。
"记吧。都记下来。以后回头看,是段好回忆。"
阳光洒在院子里,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。
(第247完)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