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夜无话。
第二天清早,铺子里的气氛有些沉闷。昨天的两拨人马来访,像是在平静的水面上投了两颗石子,涟漪虽然散去,但水底依然暗流涌动。
"米缸空了。"润生站在厨房门口,手里端着那个缺了口的瓷碗,"还有菜,昨儿个吃完了。"
张纸坐在堂屋的太师椅上,手里捧着一本旧账册,目光却落在窗外。院子里,张七正在教另外几个小纸人扎纸马,竹篾在阳光下泛着青色的光。
"去买吧。"张纸头也没抬,"早点回来。"
"知道了。"润生放下碗,去墙角拎起那个编得有些松散的菜篮子,"顺路去趟书店,看看有没有新的来信。"
他推开门,脚步声渐渐远去。
阿绣从里屋走出来,手臂上的黑色纹路隐隐闪动。她站在张纸身后,手搭在他肩上。
"你还在想昨天的事。"
"不想不行。"张纸合上账册,"守说的话,有一半是对的。混沌派确实在行动,而且比我想象的更激进。"
"激进的不止他们。"阿绣绕到他面前,蹲下身,目光与他对视,"秩序派也不安分。我能感知到,他们在私下联络各地的分支,像是做什么准备。"
"准备什么?"
"不知道。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事。"
张纸沉默。
院子里的竹篾声还在继续,张七的声音隐隐传来——"不对,这根要斜着削,不然立不住……"一个细嫩的童声在追问为什么,然后是张七耐心的解释。
这一切看起来都很平常,正常得像是会永远持续下去。
但张纸知道,这只是表面。
"我去看看润生。"阿绣站起身,"他去了快一个时辰了。"
"买菜要不了那么久。"张纸皱眉,"他是不是又在书店磨蹭?"
"我去催催。"
阿绣走向门口,步子不快不慢。她刚推开院门,就愣住了。
门槛上放着一个小纸人。
只有巴掌大,是用最粗糙的黄纸扎的,脸上没有五官,只有用墨笔点的两个黑点,算是眼睛。纸人的胸口贴着一张纸条,上面写着几个字:
"第七节点。想救他,就来。"
阿绣的手僵在半空。
"张纸。"
她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。
张纸几乎是在瞬间出现在她身后。他看到那个纸人,看到纸条上的字,脸色沉了下来。
"润生。"
"他们抓了润生。"阿绣捡起那个纸人,纸人的身体轻飘飘的,像是随时会被风吹走,"混沌派的激进分子。"
"他们疯了。"张纸接过纸人,手指捏住那两个墨点的位置,用力一搓,墨迹化开,露出下面藏着的符号——一个扭曲的漩涡,混沌派的标志。
阿绣闭上眼睛,手臂上的黑色纹路开始剧烈跳动。她的眉头紧皱,像是在黑暗中摸索什么。
"我感知到他了。"她缓缓开口,"在东南方向……很远,但能感觉到。"
"什么感觉?"
"恐惧。"阿绣的声音有些颤抖,"他在害怕。但他还活着。"
张纸没再问。
他转身走进院子,张七和几个小纸人还在那边扎纸马,没注意到这边的异常。
"张七。"
"嗯?"张七抬起头,看到张纸的脸色,手里的竹刀停住了,"怎么了?"
"你看家。"张纸的声音很平,但平得让人发冷,"有人来找,就说我不在。"
"哥,你——"
"看家。"
张纸没多解释,拉着阿绣往外走。他们的脚步很快,穿过巷子,穿过熙熙攘攘的早市,往城郊的方向去。
路上,阿绣一直在感知润生的位置。
"还在那里。"她说,"没有移动。"
"人多吗?"
"感觉不到具体数量……但情绪很杂。不止一个人,也不止两三个。"
张纸的步伐更快了。
第七节点在城郊的一片废弃工地上。那里原本要建一座工厂,后来资金链断了,停工了好几年。现在只剩下半截半截的水泥墙和堆得到处都是的钢筋,荒草从缝隙里长出来,比人还高。
混沌派选择这里做据点,张纸不意外。
这里够偏僻,够隐蔽,也够大——大到可以容纳很多不安分的灵魂。
"他们为什么抓润生?"阿绣边走边问,"他只是个记录者,不是锚点,也没有力量。"
"正因为他没有力量。"张纸的脚步没停,"他是我的朋友,是我身边的人。抓他,是为了逼我。"
"逼你做什么?"
"站队。"
阿绣没再说话。
她加快脚步,和张纸并肩前行。两人穿过热闹的城区,穿过安静的老街,一直走到城市的边缘。高楼渐渐变少,道路变得坑坑洼洼,周围的行人也从穿西装打手机变成了挑担子骑三轮。
又走了大约一刻钟,废弃工地出现在眼前。
围墙上写着大大的"拆"字,但已经写了好几年,字迹都褪色了。铁门歪歪斜斜地挂在门框上,锁早就不见了踪影。
张纸推开铁门,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。
工地里面空荡荡的,只有几栋烂尾楼立在荒草丛中,像是巨大的骨架。风从钢筋的缝隙里穿过,发出呜呜的声音。
"在哪儿?"张纸问。
"那边。"阿绣指向最远的那栋楼,"地下。情绪从地下来。"
张纸迈步往前走。
他的步子很稳,但每一步都踩得很重,像是踩在什么人的心尖上。
阿绣跟在他身边,手臂上的黑色纹路越来越亮,在阴暗的废弃楼里发出淡淡的光。
"小心。"她低声说,"不止几个人。"
"我知道。"
张纸的声音很平,平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。但阿绣知道他,知道那平静下面压着什么。
那是愤怒。
隐忍的、克制但真实存在的愤怒。
他们走进最远的那栋楼,顺着没有扶手的楼梯往下走。越往下越暗,空气也越来越潮湿,带着一股陈年的霉味。
楼梯尽头是一扇铁门。
门是开着的,里面透出昏黄的光。
张纸站在门口,往里看了一眼。
那是一个很大的地下室,原本应该是地下停车场,现在被改造成了某种集会的场所。墙上挂着黑色的布幔,地上点着几盏油灯,光影摇曳,像是在水面下看世界。
润生被绑在中央的一根柱子上,嘴里塞着布团,脸色惨白。他的眼镜歪在一边,衣服上沾满了灰尘和泥土。
在他周围,站着十几个人。
有老有少,有男有女,但眼神都是一样的——炽热、狂躁,像是燃烧的火焰。
站在最前面的是一个年轻人,二十出头的样子,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T恤,头发剃得很短。他的眼睛很亮,亮得有些刺眼。
"锚点大人。"年轻人开口,声音带着笑意,"你来了。"
张纸没有看他,目光扫过润生,确认他还活着,才缓缓开口:
"你们越界了。"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