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清晨，润生醒得很早。
他躺在床上，盯着天花板，整夜都没睡好。每次闭上眼睛，他就会想起那个阴暗的地下室，想起那些狂热的眼神，想起绑在身上的绳索和无形的因果锁。
他翻身坐起，揉了揉太阳穴。头疼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跳动。
院子里已经有人声了。他听到张七在教那几个小纸人扎纸，听到阿绣在厨房忙活的声音，还有张纸和真身在堂屋里低声交谈。
润生下床，简单洗漱了一下，推门走出去。
阳光很好，照在身上暖洋洋的。院子里的老槐树又抽了几片新叶，嫩绿嫩绿的，在风中轻轻摇晃。
"醒了？"张纸坐在堂屋门口，手里捧着一杯茶，"昨晚睡得怎么样？"
"不太好。"润生在他旁边坐下，"做了很多梦。"
"正常。"张纸的声音很平淡，"被那样的事吓到，总得缓几天。"
润生没有接话，目光落在院子里的张七身上。张七正在削竹子，动作很稳，每一刀都削得很薄。
"张纸。"润生忽然开口，"我看见了奇怪的东西。"
张纸转过头看他："什么？"
"线。"润生的眉头皱起，"昨天回来之后，我就觉得眼睛有些不对劲。刚才醒来，我发现我能看见……线。"
"什么样的线？"
"从每个人身上延伸出去的。"润生抬起手，指向院子里的张七，"你看张七，他身上有一条很细的线，是灰色的，一直延伸到……"
他的目光顺着那条线望去，最后落在堂屋的角落。
"延伸到那里。"
张纸没有回头，目光却变得锐利起来。
"还能看见什么？"
"阿绣身上有黑色的线。"润生的声音有些发颤，"真身身上是白色的。你——"
他看向张纸，眼睛微微睁大。
"你身上有三条线。金色、黑色、白色，缠在一起，像是一根辫子。"
张纸沉默了一会儿，转头看向堂屋里面。
"真身。"
真身从阴影中走出来，脸色比昨天好了些，但依然苍白。他看了润生一眼，目光落在润生的眼睛上。
"他的眼睛变了。"真身缓缓开口，"瞳孔深处有一层淡淡的光。"
"什么意思？"润生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的眼睛。
"你能看见因果线。"真身走到他面前，弯下腰，仔细端详他的眼睛，"这是一种很罕见的能力。通常只有锚点才能看见，普通人是不可能的。"
"为什么我会有这种能力？"润生的声音有些发抖，"我……我只是个普通人。"
"你不完全是普通人。"真身直起身，"你还记得你曾经做过什么吗？"
润生愣了一下，脸色微微变了。
"我曾经……是因果容器。"
"对。"真身点头，"在你被改造的过程中，你的身体被打上了很多烙印。虽然后来因果被转移了，张纸拿走了一部分，我和阿绣也分担了一部分，但那些烙印……"
他指了指润生的眼睛。
"烙印留下了。它让你能看见因果线，让你能感知到常人感知不到的东西。"
润生低下头，看着自己的手。他的手还在微微发抖，不知道是因为恐惧还是别的什么。
"这种能力……是好是坏？"
"看你怎么用。"真身的声音很平淡，"能看见因果线，意味着你能找到很多隐藏的东西。弱点、联系、束缚……在战斗中，这是极大的优势。"
"但是？"
"但是有代价。"真身的眼神变得严肃，"你毕竟不是真正的锚点。你的身体承受不了那种负荷。每使用一次这种能力，就会消耗你的生命力。"
润生的脸色刷地变白。
"生命力？"
"对。"真身点头，"具体消耗多少，我不知道。也许是几天，也许是一个月。但如果频繁使用……你的寿命会被大幅缩短。"
堂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阿绣从厨房走出来，手里端着一盘热腾腾的包子。她看到润生苍白的脸色，又看了张纸和真身一眼，眉头微微皱起。
"怎么了？"
"润生获得了看见因果线的能力。"张纸简短地说，"但使用它会损耗生命力。"
阿绣的脸色也变了。她放下盘子，走到润生身边，伸手按住他的手腕。
"你昨晚用了？"
"我不确定……"润生的声音很低，"我只是觉得眼睛有些奇怪，就试着看了看。"
"头疼吗？"阿绣问。
"有点。"
"以后不要随便用。"阿绣的声音很认真，"除非万不得已，不要轻易去看那些线。"
润生点了点头，没有说话。
张纸站起身，走到窗边，望着外面的院子。阳光依然明媚，张七依然在扎纸，一切都那么平静。
但平静之下，很多东西都在悄悄改变。
"润生。"张纸开口，没有回头，"这种能力，你可以选择用，也可以选择不用。没有人会强迫你。"
"我知道。"润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，"但是……"
"但是什么？"
"我想帮忙。"润生的声音很轻，但很坚定，"我被绑走的时候，什么都做不了。我只能等着你们来救我。那种感觉……很无力。"
张纸转过头，看着润生。
润生抬起头，眼眶有些发红，但目光却很明亮。
"我不想再做一个只能被保护的人。"他说，"我能看见因果线，这是我现在唯一的能力。哪怕有代价，我也想用它来帮忙。"
"你确定？"真身问。
"确定。"润生点头，"我不想成为一个累赘。"
堂屋里没有人说话。
阿绣看了张纸一眼，眼神里带着某种询问。真身站在一旁，表情依然淡淡的，看不出他在想什么。
"好。"张纸终于开口，"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。"
"什么？"
"尽量少用。"张纸的声音很认真，"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，才能用它。平时不要去刻意看那些线。"
"我答应你。"润生说。
"还有，"张纸继续说，"用完之后，要告诉我们。我会想办法弥补你的损耗。"
"弥补？"润生愣了一下，"怎么弥补？"
"我不知道。"张纸摇头，"但我一定会找到办法。"
他走到润生面前，伸手按住他的肩膀。
"你是我的朋友，是铺子的一员。"张纸看着他的眼睛，"我不会看着你因为这种能力而缩短寿命。"
润生的嘴唇动了动，想说什么，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。
"谢谢你。"他低声说。
"不用谢。"张纸松开手，"去吃早饭吧。阿绣做了包子。"
润生站起身，走向桌边。阿绣递给他一个包子，脸上带着淡淡的笑。
"先吃东西，别想太多。"她说，"船到桥头自然直。"
润生接过包子，咬了一口。肉馅的香味在口中弥漫，让他紧绷的神经稍微放松了一些。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在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斑。铺子里恢复了日常的平静，像是昨天的一切都只是一场噩梦。
但每个人都知道，那不是噩梦。
润生的眼睛里，那层淡淡的光依然存在，像是沉睡的火种，等待着被点燃的那一刻。
而这种能力，迟早会派上用场。
在这个暗流涌动的春天，一切都在悄然改变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