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深了,营帐里篝火早就熄了,只剩下归墟井那边影影绰绰的微光,像一双永远不会闭上的眼睛。
陈平安却没半分睡意,他缩在软垫上,手里那枚冰凉的破界令,被他摩挲得都快发烫了。
令牌表面映出的通路图,模糊得跟梦里似的,可他偏偏就这么盯着,眼珠子都不带眨一下的,仿佛能从那些弯弯绕绕的线条里看出个花来。
他这人,从小就有点毛病,越是看不懂的东西,他越是犯犟,非得抠出个所以然。
就像小时候他娘给他缝的那件补丁衣裳,针脚歪歪扭扭的,他愣是能对着那线头琢磨半天,看它到底是怎么打了个死结。
也不知道盯着看了多久,他只觉得眉心突然一阵灼痛,不是那种被针扎的疼,而是像有什么东西,在他的脑子里,轻轻地、却又异常坚定地,按了下去。
“嘶——”他倒吸一口凉气,下意识地想抬手去揉,可手还没碰到,一股陌生得要命的旋律,就这么毫无预兆地,在他的识海深处泛了起来。
那旋律,轻柔得不像话,断断续续的,像是有人在很远很远的地方,又好像就在他耳畔,哼着一首早就忘了词儿的摇篮曲。
这声音,带着点沙哑,又有点模糊,就那么在心底荡啊荡的,荡得他整个人都跟着有点发软。
他猛地一激灵,一下从地上弹了起来。
“这是个啥玩意儿?”他心里咯噔一下,这感觉不对劲啊,他那【大因果推演器】是个什么德性,他还能不清楚?
那玩意儿,哪次不是动不动就给他来个“警告!”或者“请宿主谨慎应对!”的,冰冷、机械、还透着一股子“甲方爸爸”的傲慢。
可这回这个,温温柔柔的,简直像换了个芯子。
他眼睛四下里扫了一圈,最终落在那株新栽的天机幼苗上。
平日里,那幼苗的叶片上,总会凝结着几滴晶莹剔透的露珠,像镶嵌在绿翡翠上的小钻石。
可这会儿,那些露珠,竟然跟着他脑海里那段旋律,微微地、却又清晰可辨地,震颤了起来。
每震颤一下,露珠就摇摇欲坠,最终“啪嗒”一声,滴落在地面上。
奇了怪了,那水滴落地,竟然不是他平时听到的那种清脆声,反而带着一种微弱的和声,跟那摇篮曲的尾音,竟然隐隐合上了!
“这可真是活见鬼了。”陈平安瞪大了眼珠子,嘴巴微张,彻底傻了。
就在他愣神的工夫,识海里,那块他用了不知道多久的系统界面,竟然在没有丝毫预警的情况下,猛地刷新了一下!
“【叮!检测到原始频段激活……正在匹配记忆锚点。】”
系统的提示音,还是那个机械味儿,可内容却让陈平安的心头狠狠一跳。
“原始频段?记忆锚点?”他喃喃自语,脸色有点发白。
这……这声音,他怎么听,都不像是他那个推演器自带的玩意儿。
那个推演器,说白了,就是个高科技的计算器,哪儿来这么艺术的“原始频段”和“记忆锚点”?
这简直像是从他心窝子里冒出来的,带着点老旧的、却又无比真实的烟火气。
他还没完全回过神来,营帐角落里,一道小小的身影忽然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是小幡。
小家伙不知道什么时候蜷缩在那儿,抱着他那口烧得歪歪扭扭的铜锅,指甲正无意识地,轻轻敲击着锅底。
那敲击的节奏,竟然跟陈平安脑海里那段陌生的旋律,完全、百分之百地一致!
陈平安心头狂跳,几乎是用一种见鬼了的眼神,几步走到小幡身边。
“小幡啊,”他声音有点干涩,小心翼翼地,生怕吓着这小家伙,“你……你在打啥拍子呢?”
小幡抬起头,那张稚嫩的小脸上,写满了纯粹的茫然。
他眨巴了两下眼睛,摇了摇头,声音软软的,带着点困惑:“不知道呀,少爷……就是……就是感觉心里,有点安静。”
“心里安静?”陈平安的心更乱了,他娘的,这算什么回答?
他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,这种无意识的同步,比任何推演结果都让他感到惊悚。
话音还没落呢,他怀里抱着的铜锅表面,突然浮起了一层薄薄的水雾。
那雾气缭绕着,很快就凝结成了一幅模糊的画面,就像是水墨画似的,影影绰绰。
他瞪大了眼睛,死死地盯着那画面——那是一间简陋的石室,光线昏暗,一盏油灯在墙角摇曳。
摇篮旁,一个模糊的女子身影,正轻轻哼着什么,她的手,温柔地抚摸着自己微微隆起的腹部。
陈平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,他指尖颤抖着,下意识地想要触碰那虚幻的影像。
就在他的指尖刚碰到锅面的瞬间,“嗡”地一声,锅底那原本暗淡无光的炊兵铭文,竟然猛地亮了起来!
那光芒不再是平时那种带着炊烟火气的暖色,而是一种温润的、带着些许母性光辉的柔和亮光。
紧接着,系统提示音如同奔雷一般,在他识海里炸开!
“【叮!识别成功——‘安眠调·初版’,来源:未知母体。】”
“未知母体?”陈平安脑子里“嗡”地一声,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起来。
那画面,那旋律,那“未知母体”四个字,像是四把锤子,狠狠地敲在了他心口,敲得他头晕眼花。
他还没来得及消化这个惊天霹雳,一阵狂暴的动静又从营地边缘传来!
“嗷呜——!”
地鸣兽突然发出一声低沉的吼叫,那声音里带着一种久违的、原始的狂躁,它猛地冲向营地边缘,前爪疯狂地刨挖着地面,碎石泥土四溅,简直像要把整个归墟井都给掀翻了似的!
“这憨货又发什么疯?”陈平安被吓了一跳,赶紧循声望去。
地鸣兽那架势,哪儿像是在刨土,分明是在刨它的命。
没多久,这大家伙就从泥土里刨出了一个被油布包裹得严严实实的小东西。
它小心翼翼地用鼻子拱了拱,然后叼了起来,摇着尾巴,哒哒哒地跑回陈平安身边,像献宝似的,把那油布包放在了他脚边。
陈平安弯下腰,颤抖着手,将那层油布慢慢剥开。
露出里面的,是一只已经有些腐朽的绣鞋。
鞋尖已经烂了个大洞,露出了灰白的内衬,可即便如此,他还是能清晰地看到,那内衬上,绣着几朵小小的、精致的云纹。
就在他接过那只残破绣鞋的瞬间,耳边那段摇篮曲般的旋律,陡然间变得清晰无比,每一个音符,每一个转折,都像是直接刻进了他的灵魂深处!
紧接着,眼前猛地闪现出一道幻象——这次不是模糊的锅面影像,而是无比真实,甚至带着一股子冷意的画面!
他“看”见了一个白衣道人,面容模糊,却自有一种高深莫测的气度。
道人站在一个山洞里,山洞中央,赫然躺着一个身形臃肿的孕妇。
道人手中托着一枚晶莹剔透的晶石,闪烁着微光,他弯下腰,动作轻柔,却又带着某种不容置疑的决绝,将那枚晶石,缓缓地、坚定地,按入了孕妇的腹中。
“若天有眼,必不容我子;若道无情,我便为人情而战。”
道人的声音,低沉而沙哑,却像九天惊雷,轰然炸响在陈平安的脑海里!
那声音里,带着一种极致的悲凉,一种对天地不公的愤懑,却又裹挟着一种为了所爱之人,哪怕与全世界为敌,也要一往无前的疯狂与坚定!
“轰隆——!”
陈平安只觉得脑子里有什么东西,彻底炸开了。
他眼前一黑,踉跄着后退了好几步,直接一屁股墩坐在地上。
冷汗,瞬间就湿透了他的后背,顺着脊梁骨,一股脑儿地往下淌。
“那……那是我娘?”他声音嘶哑,带着前所未有的惊恐和难以置信,手里那只破烂的绣鞋,此刻重得像压着一座山。
那个孕妇,那个白衣道人,那句“若天有眼,必不容我子”……所有的线索,像一锅乱炖,在他的脑子里沸腾着,搅得他五脏六腑都跟着翻江倒海。
他娘的,这到底是个什么情况?!
他以为自己只是个忽悠人的街头神棍,顶多就是个被系统推着走的“工具人”。
可现在,这系统,这摇篮曲,这绣鞋,这幻象……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一个离谱到他根本不敢相信的猜测:他,陈平安,那个陈半仙,他自己……就是一个“天生”的BUG!
就在陈平安被这突如其来的身世之谜冲击得七荤八素的时候,一道急促的脚步声传来。
“阁主!阁主你看这个!”
洛曦瑶疾步而来,她手里紧紧攥着那枚玉简,平日里清冷如仙的气质,此刻也带着几分难以掩饰的激动与惊慌。
那枚玉简,此刻正泛着一种不稳定的光芒,像是内部有什么东西正在剧烈地变化。
她几乎是冲到了陈平安面前,也顾不得他此刻狼狈的模样,直接将玉简递到他眼前。
“你看看!所有签字者的名字,都在自动重组成一种古篆!这……这根本不是我们天机阁的文字!”洛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她迅速展开简册,露出了里面密密麻麻的字迹。
陈平安强撑着精神,接过玉简。
他低头一看,果然,那些原本清晰的、凡人城镇居民的签名,此刻都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重新排列组合过似的,扭曲缠绕,连成了一幅幅繁复而古老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,在玉简上蜿蜒盘旋,最终,竟是连成了一幅巨大的星图!
而那星图的中心,赫然就是之前他从铜锅水雾中看到的——那间简陋的石室!
更诡异的是,每当有人在外面新签下一份“自愿信任”的名字,星图中那石室里,一个模糊的婴儿虚影,就会随之长大一分,仿佛正在被那些名字所蕴含的“信任”之力,一点一点地喂养着,壮大着!
陈平安的目光,猛地定格在那星图的最底端,一个刚刚被写入的、用一种粗糙而随意的笔触勾勒出的名字——那正是他自己的名字!
它像一枚小小的,却又无比沉重的楔子,被钉在了这个庞大的图腾的最下方。
他只觉得喉头发紧,胸口像是被一块巨石压住,几乎喘不过气来。
他抬头,看向洛曦瑶,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,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,来自灵魂深处的震撼与茫然:
“所以……他们信的不是我能开门……是在喂养……这个东西?”
就在陈平安被这连番的冲击震得魂不守舍之际,遥远的、塔楼的顶端,一道透明如数据的身影,此刻正散发出比平时更为剧烈的波动。
墨鸦,这个被设计为绝对理智的监控人格,此时正死死地盯着陈平安的识海,或者说,盯着他身上那股不断攀升又归于平静的,诡异能量流。
她的数据流眼睛,此刻正以前所未有的速度,在系统日志里,记录下了一行冰冷而又带着某种不可思议的判语:
“【叮!检测到情感权重异常记录——首次出现主体自发性‘母体共鸣’,预测其对因果主权的影响将达到前所未有的高度。】”深夜,归墟井边,那光线幽微得跟鬼火似的,陈平安这会儿脑子里乱得跟浆糊,嗡嗡直响,就跟被几百只蜜蜂围着飞似的。
他手里那只破烂的绣鞋,被他捏得死紧,都快把那点可怜的布料给揉碎了。
他也不知道自己是着了什么魔,脚下就跟被磁铁吸住了似的,一步一步挪到了井边。
冰冷的井水,像是能把人的魂儿都给吸进去。
他小心翼翼地,颤抖着手,就把那只绣鞋给浸了进去。
水面荡开一圈圈涟漪,把井底那点微弱的光影搅得破碎不堪。
可就在那摇曳的水纹中,他分明看到了一张脸,模模糊糊的,却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……柔和。
那女子虚影,就那么从水底缓缓升起,像一朵被月光唤醒的莲花。
她的头慢慢抬了起来,对着他,没有发出一点声音,可那嘴唇微微翕动,分明就在说着什么。
陈平安只觉得心头一紧,喉咙眼儿里就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,干涩得厉害。
鬼使神差地,他嘴巴一张,那段盘旋在他识海里许久的摇篮曲,就这么断断续续地,被他低声哼了出来。
我的娘嘞!
就在他最后一个音节刚刚消散在空气中的刹那,整个九嶷战场都像是被什么巨锤狠狠砸了一下!
“轰隆隆——!”一阵低沉的闷响,不是打雷,却比打雷更让人心惊肉跳。
远处那七处无名碑,就跟喝醉了酒似的,摇摇晃晃,紧接着,“咔嚓咔嚓”几声,碑身上竟然裂开了细缝,一道道刺目的赤红光芒,像血一样,争先恐后地从缝隙里喷薄而出,把整个夜空都染成了诡异的朱砂色!
“【警告!检测到跨代血缘唤醒……天道协议启动响应——清垢令·终焉版,已发布。】”
系统那冰冷得掉渣的提示音,这回在他脑子里直接爆闪成了刺眼的红字,每一个字都像带着电流,劈头盖脸地把他劈了个外焦里嫩。
清垢令?
终焉版?!
这他娘的是要玩儿哪出?!
陈平安只觉得头皮都炸了,这系统……这系统它不是个善茬啊!
还没等他从这惊天巨变中回过神来,头顶上,原本晴朗的夜空突然就变得乌云密布,雷电像蛰伏的巨兽,在云层深处悄然凝聚。
紧接着,一道温柔得不可思议的女声,带着点叹息,又带着点不容置疑的威严,就这么直接从虚空中响了起来,像是在他耳边轻语,又像是响彻整个天地:
“孩子,回家吧,别再吵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