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,还是那副死气沉沉的模样,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,狠狠地按在九嶷战场上,连一点儿星光都不肯漏下来。
陈平安这会儿,心里头那股子冰凉劲儿啊,比这归墟井底的寒潭水还要透骨。
他娘的,自己竟然是个……“天生”的BUG?
这他娘的,说出去谁信啊!
可信不信的,现在也顾不上了。
他猛地吸了口气,那股子从娘胎里就带着的混不吝劲儿,这会儿倒成了他唯一的依靠。
他甩了甩头,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开,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野猫,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,眼底却亮起了前所未有的精光。
“洛曦瑶!小幡!都过来!”他的声音带着点沙哑,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度,那是他陈半仙,从来没有展露过的,属于“天机阁主”的决断。
洛曦瑶闻声,清冷的眉眼间闪过一丝惊诧,她几乎是下意识地收敛了心神,疾步上前,拱手道:“阁主有何吩咐?”而小幡,这小家伙倒是没那么多弯弯绕绕,只是乖巧地抱着那口老铜锅,哒哒哒地跑了过来,水汪汪的眼睛里,写满了对自家少爷的信任。
陈平安看了一眼那口铜锅,又瞧了瞧手里那只破烂的绣鞋,心里的滋味儿复杂得跟打翻了五味瓶似的。
这鞋,是他娘的,这锅,是他爹的,他自己……他娘的,就这么成了个“天道遗孤”?
他把绣鞋小心翼翼地,就那么搁在了铜锅正中央,仿佛那不是一只破烂的旧鞋,而是一件重逾千钧的圣物。
然后,他从怀里掏出三根香,那香身灰扑扑的,带着点焦黄,一看就知道是有些年头的老物件儿了。
“这是老鼓手那儿死皮赖脸要来的,说是‘百姓愿香’,嘿,听着倒挺唬人。”陈平安嘴上这么说着,语气却带上了一丝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庄重,他用篝火的余烬,轻轻点燃了那三根香。
青烟袅袅,带着一股子老旧的木头味儿,还有那么一丝丝,好像是泥土和草根混杂的清香,就这么慢悠悠地,朝着天上飘去。
那烟丝,纤细却又韧性十足,仿佛真的能承载着什么愿望,直抵云霄。
“洛曦瑶。”陈平安没抬头,只是盯着那三根香,声音压得更低了,几乎是贴着地面走的,“布阵,‘闭天阙’。”
洛曦瑶一听,神色陡然一凛。
这“闭天阙”大阵,她自然知晓,乃是天机阁中秘传的顶尖屏蔽阵法,能隔绝一切天机窥探,甚至连上古大能都难以洞察。
可问题是,这阵法一向是用来防范外界强敌,或者隐藏重要机密用的。
如今在这荒山野岭,谁值得阁主如此兴师动众?
“阁主,可是有强敌来犯?”洛曦瑶脱口问道,眼神里已经隐隐透出戒备。
陈平安终于抬起了头,那双平时总带着点狡黠的眼睛,此刻却深邃得像两口古井,映着篝火的微光,跳动着一抹不驯的火苗。
“不是防外敌。”他轻轻摇了摇头,嘴角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,“是防天上那个……想让我听话的声音。”
这话一出,洛曦瑶娇躯猛地一震,那清冷的脸上,瞬间浮现出难以置信的惊骇。
防……防天上?
这话的含义,岂不是在说,要与那至高无上的天道为敌?!
她下意识地想要追问,可看着陈平安那坚定的眼神,最终还是把所有的话都吞了回去。
她深吸一口气,不再多问,只是眼神里,多了一丝从未有过的决绝。
无论是人,是妖,还是那虚无缥缈的天道,只要是阁主想挡的,她洛曦瑶,便会拼尽一切去挡!
她不再迟疑,迅速地从储物戒指中取出了九根刻满了符文的玉桩。
那些玉桩,每一根都泛着淡淡的青光,流淌着古朴而神秘的气息。
洛曦瑶双手结印,口中念念有词,每一个音符都带着某种古老的韵律,仿佛在召唤着远古的力量。
“嗡——!”
随着她最后一枚印诀落下,九根玉桩如同活物一般,猛地扎入了坚硬的岩层之中,发出九声低沉的嗡鸣。
地面上,一道道肉眼不可见的波动,以玉桩为中心,朝着四面八方迅速扩散开来,最终在整个归墟井区域,形成了一个无声无息,却又无比坚固的结界。
这结界,无声无形,如同透明的穹顶,将陈平安和天机阁众人,彻底与外界隔绝开来。
空气仿佛凝固了,连篝火的噼啪声都显得有些失真。
就在这时,遥远的塔楼顶端,那道透明如数据的墨鸦身影,此刻正散发出前所未有的剧烈波动。
她那双由数据流组成的眼睛,此刻死死地盯着被“闭天阙”大阵笼罩的区域,数据流以一种近乎崩溃的速度在疯狂跳动。
“【警告!检测到协议外行为!天道协议受损!】”墨鸦的声音,带着一种极致的惊骇与愤怒,在空旷的塔楼中回荡,“系统正在伪造‘合规日志’!它在说谎!它……它在试图掩盖什么!”
墨鸦的数据流身体,此刻已经完全扭曲变形,像是一段被严重损坏的代码。
她的核心算法告诉她,这简直是自毁!
可更让她无法理解的是,系统在进行这种“伪造”和“掩盖”的同时,并没有发出任何警告,反而像是……像是被某种强大的意志,强制性地命令着,去执行这个荒谬的指令。
她,一个被设计为绝对理智的监控人格,此刻却感受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,逻辑上的混乱与崩溃。
她不知道这个“它”到底是谁
而此刻,在“闭天阙”结界之中,陈平安对外界的一切充耳不闻。
他只是盘腿坐在铜锅前,三根“百姓愿香”的青烟在他眼前缭绕,他盯着那烟丝,轻轻地、再次哼唱起了那段,他娘亲留给他的摇篮曲。
那旋律,起初还带着点断断续续的涩意,可随着他越发投入,越发沉浸,那歌声便如同泉水一般,从他心底缓缓流淌而出,每一个音符,都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古老韵味,却又带着一种独属于他陈平安的,凡人烟火气。
每唱一句,他眉心那处,便会金光一闪,那光芒不刺眼,却极尽温暖,仿佛是朝阳初升时,第一缕金色的光辉。
而他的识海深处,那枚晶石的虚影,也跟着他的歌声,缓缓地、却又坚定地,旋转了起来。
每一次旋转,都像是撬动了什么宇宙的法则,发出无声的轰鸣。
就在这时,他识海里的系统界面,突然“嗡”地一声,如同被一道无形的力量从中间劈开,猛地分裂成了两块屏幕!
左侧的屏幕上,一行行血红的字迹正在飞速滚动:
“【清垢令执行进度:9%……10%……9.5%……】”那进度条,诡异地跳动着,仿佛在进行着一场无声的拉锯战,时而上升,时而又猛地回落。
而右侧的屏幕上,却浮现出了一行带着金边的新提示,那字迹,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却又透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诱惑:
“【检测到原生指令覆盖权限……是否启动‘反向溯源’?】”
“反向溯源?”陈平安眼皮猛地一跳,心里头那股子街头神棍的狡猾劲儿,瞬间就冒了出来。
这“原生指令”和“覆盖权限”,怎么听都像是他娘的在暗示,他能“反客为主”啊!
他几乎没有丝毫犹豫,咬了咬牙,在识海里,狠狠地输入了一个字:
“是!”
刹那间,一股他从未感受过的巨大能量,猛地从他识海深处炸开,如同奔腾的洪水,瞬间席卷了他的全身!
他只觉得眼前一花,无数的影像,如同幻灯片一般,在他眼前急速闪过。
那是所有曾经接受过他推演帮助的人!
卖饼的老张,躲过了劫匪;拾荒少年阿豆,捡到了灵药;瘸腿老兵,听见了“雨不会落”的安慰……一个个凡人,一张张或感激、或惊讶、或带着点崇敬的面孔,就这么在他的识海里一闪而过,带着他们各自的命运和因果,如同一条条璀璨的星河,瞬间被点亮,又瞬间融入了他的体内!
他只觉得浑身都在颤抖,那不是恐惧,而是一种前所未有的,与万千生灵命运相连的共鸣!
就在这股共鸣达到顶点的瞬间,一股浩瀚而无法抵抗的威压,猛地从天而降,穿透了“闭天阙”大阵的阻隔,直接降临在了祭坛之上!
整个九嶷战场都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,连那篝火的火苗都像是凝固了。
一道环形的、纯粹由光带组成的身影,无声无息地降临在祭坛上空,它没有实体,却带着一种超越一切的存在感,将陈平安团团缠绕。
守则之音,再次响彻整个天地。
那女声,还是一如既往的温柔,带着点叹息,却又有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,就好像是在哄一个不懂事的孩子,可每一个字,都像是规则的铁律,不容抗拒。
“孩子,你本可安然消散,何必偏要挣扎?”那光带环绕着陈平安,仿佛要将他彻底消融,“我只是在修剪错误,一切,都不过是为了世界的正常运转。”
“修剪错误?”陈平安猛地抬起头,那双带着凡人烟火气的眼睛里,此刻却燃烧着比任何仙火都更加炽烈的怒火。
他看着那环绕着他的光带,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血腥味的冷笑。
“你管一个娘留给孩子的安眠曲,叫错误?!”
话音未落,他猛地抬手,狠狠地一巴掌,拍在了面前的铜锅上!
“砰——!”
一声沉闷的巨响,在祭坛上炸开,震得整个空间都跟着猛地一颤。
同时,他口中的摇篮曲,也在这瞬间,爆发出前所未有的音量,如同九天惊雷,又如同万马奔腾,瞬间盖过了那守则之音的温柔话语,带着一股子不屈不挠的凡人气息,直冲云霄!
那歌声,带着他所有的愤怒,所有的不甘,所有的决绝!
诡异的事情发生了。
缠绕着陈平安的那道光带,在歌声的冲击下,竟然猛地颤抖了一下,那原本稳定无比的形态,此刻也出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扭曲!
同时,他识海左侧屏幕上的“清垢令执行进度”,也如同见鬼了一般,猛地从9%回落到了6%!
“因果链被污染了!”塔楼上,墨鸦猛地瞪大了数据流组成的眼睛,她的声音里充满了前所未有的惊骇,“它……它怕这段音频!”
小幡这会儿也顾不上害怕了,他猛地跪坐在铜锅旁边,稚嫩的双手,带着一种本能的虔诚,死死地覆在了铜锅的沿上。
他掌心里的炊兵铭文,也在这一刻,如同被唤醒了般,全部亮了起来,发出刺目的金色光芒,与陈平安眉心的金光交相辉映,仿佛在共同抵抗着什么。
铜锅中的水影,此刻也变得前所未有的清晰。
那间简陋的石室,昏暗的油灯,一切都纤毫毕现。
这次,他看清了!
那白衣道人,面容不再模糊,虽然依旧看不真切具体五官,但那眉宇间压抑不住的悲痛和决绝,却如同利刃一般,狠狠地扎进了陈平安的心口。
道人临终前,用一种视死如归的姿态,将手中那枚晶莹剔透的晶石,缓缓地、却又异常坚定地,按入了躺在摇篮里的婴儿胸口。
他那沙哑的嘶吼声,仿佛穿透了亿万年的时光,在陈平安的耳边轰然炸开,每一个字,都带着一种超越生死的沉重:
“我以亲子为器,只为留一口‘不愿’之气!”
陈平安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,他猛地睁大了眼睛,瞳孔剧烈收缩。
“所以……所谓的【大因果推演器】,根本不是什么外挂……”他喃喃自语,声音里充满了难以置信,却又带着一股子终于解开谜团的狂热。
“它是我爹……用自己的命,用我自己的命,种下的……”
“一个,拒绝的权利!”陈平安感觉自己胸口那团火,烧得他脸皮子都要烫起来了。
什么天道漏洞?
什么“清垢令”?
他娘的,这就是要抹杀他,还要给他冠个“修剪错误”的帽子!
他那骨子里自带的混不吝劲儿,这会儿彻底被点燃了,炸得他五脏六腑都在打颤。
他猛地从那铜锅前站了起来,每一步都带着一股子破釜沉舟的决绝,直接冲上了祭坛最高的那块岩石。
风呼啦啦地刮过他单薄的衣衫,却吹不散他眼底那股子燎原的烈火。
他二话不说,狠狠一扯,那件本就有些破旧的衣襟,就这么“嘶啦”一声,被他彻底撕开!
心口,那一道若隐若现的云纹胎记,仿佛被他这一撕,瞬间就活了过来,散发出淡淡的金光,与他眉心的金芒交相辉映,像是两团不屈的星火,在这九嶷战场上,嚣张地燃烧着。
他双目赤红,直勾勾地盯着那穹顶之上的虚无,那声音,带着一种凡人对神祇最原始的挑战,如同雷霆般炸响:“你要清垢?好啊——可你清的,到底是你眼里的bug,还是你自己造的孽?!”
这话一出口,简直就是捅了马蜂窝!
可他没停,胸口那团热血冲上喉头,他再次张开嘴,那段他娘亲留下的摇篮曲,不再是低低的哼唱,而是带着一种撕心裂肺的嘶吼,又带着一股子“老子不服”的犟劲儿,再次响彻天地!
这一次,歌声不再孤单。
就在那歌声冲上云霄的瞬间,陈平安识海深处,那些被他救过、被他“忽悠”过,因他而改变命运的凡人,此刻,他们的身影,他们的声音,似乎也从四面八方汇聚而来,化作一股股微弱,却又坚定得如同山石般的信念。
三百火种信徒,虽然远隔千山万水,可他们的心意,他们的“不愿”之气,在这一刻,竟然与陈平安的歌声奇迹般地同步了!
那声音,是如此的微弱,又如此的坚定,像是无数萤火虫,在黑暗中汇聚成一片星河,虽然不能焚天煮海,却足以刺破最深的夜幕。
“咔嚓——!”
一声细微却又无比清晰的裂帛之声,突然在寂静的天地间回荡。
紧接着,陈平安识海左侧,那原本高高在上,不断跳动着“清垢令执行进度”的血红光幕,竟然如同瓷器般,猛地龟裂开来!
一道道触目惊心的裂痕,像蜘蛛网般,疯狂地向四周蔓延,那进度条,更是如同见了鬼一般,从6%直接回落到了0%!
就连那一直温柔得像哄小孩的“守则之音”,此刻也像是被人扼住了喉咙,第一次,在天地间彻底失语!
与此同时,远方,九嶷战场最高的那座山巅之上,一道巍峨的身影,自风中缓缓显现。
那是一头通体雪白,额生独角,形似雄狮的异兽。
白泽使,它静静地立在风中,庞大的身躯却如同雕塑一般,一动不动。
它的狮首,微微低垂着,一双如同深渊般古老的眼睛,此刻,却猛地睁开,投向了陈平安所在的方向。
它的声音,不带一丝感情,却又如同亘古的预言,在风中缓缓散开。
“这一秒的犹豫……”
它只是顿了顿,语气里却带着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重和决绝。
“我记下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