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如墨,压得归墟井畔沉闷透顶。
紫黑色的雷云仿佛一条狰狞的巨蟒,盘踞在天穹之上,每一道跳跃的电光都带着“清除”二字,冰冷得让人骨子里发寒。
洛曦瑶七窍渗血,俏脸苍白如纸,她咬紧牙关,周身灵力不要命地往那摇摇欲坠的结界里输送,声音嘶哑得仿佛要裂开:“阁主……快走!不然……我们都得死!”
陈平安却只是摇了摇头,那双平日里总是带着点戏谑的眼睛,此刻却平静得如同死水,只是眼底深处,却燃烧着一抹不肯熄灭的烈火。
他缓缓地,将那枚破界令深深地插入了祭坛核心那块烧得焦黑的石头里。
“这次……我不逃了。”他的声音不大,却如同惊雷般在寂静的战场炸响,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绝,“我要让祂,让那个高高在上的‘天道’,好好看看,什么才叫‘活该存在’。”
话音刚落,他闭上眼,脑海里【大因果推演器】那熟悉的界面瞬间弹出。
他没有丝毫犹豫,直接输入了最终目标——“如何让天道犹豫一秒?”
系统沉默了,寂静得可怕,足足过了十息,那冰冷机械的提示音才在他脑海里响起,带着一种近乎于诡异的妥协:“请输入……你想成为什么?”
陈平安的心猛地一抽。
成为什么?
这个问题,比刚才面对天道的威压,还要让他纠结。
他脑海里不由自主地闪过无数画面:阿豆捡到灵药时那惊喜得像个傻子的笑;李大夯在春耕雨落下时,跪在泥地里,一遍遍磕头谢天的虔诚;小石头第一次引气入体时,那双眼睛里瞬间亮起的光芒,像星星一样璀璨。
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在那个闪烁着光标的输入框里,一字一句地写下:“我想成为一个……能让大家安心睡觉的人。”
几乎就在他写完的瞬间,一道刺目的白光,毫无预兆地从他的识海中炸开!
光芒瞬间席卷了他的整个身体,也如同巨浪般,冲向了远方的天空。
与此同时,无论身处何方,那些曾经被陈平安“忽悠”过,或者真心相信过他的人们,他们的心头,那段早已刻骨铭心的旋律,突然毫无征兆地响了起来。
起初只是低低的哼唱,紧接着,便汇聚成了一股巨大的溪流,如同奔腾的海潮,朝着归墟井的方向,汹涌而去。
“不!不要!”
小幡那稚嫩的声音,带着惊恐,却又透着一股子不容拒绝的坚定。
他突然站起身,怀里紧紧抱着那口烧得变形的铜锅,一步一步,挪向了祭坛的中央。
他开始放声高歌,那段旋律,在他的喉咙里,带着孩童特有的清澈,却又饱含着一种不属于他年龄的悲伤。
每唱一句,他那原本就有些透明的身影,便又淡去一分,仿佛正在以歌声为燃料,燃烧着自己的生命。
陈平安想要冲过去,想要阻止这个傻孩子,却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猛地挡住。
那是一套残破的铠甲,此刻却自行浮现在他身后,散发着古老而强大的气息。
铠甲的胸甲上,几个篆体铭文,如同活物般浮现:“此身非器,乃人。”
一道凄婉的女子虚影,也悄然自那只破旧的绣鞋中飘出。
她轻轻哼起了摇篮曲的开头,而在她虚幻的身影之上,那原本模糊的婴儿幻影,此刻却伸出了胖乎乎的小手,对着无尽的苍穹,露出一个纯真无邪的微笑。
亿万歌声,汇聚成一条奔腾的长河,带着凡人的不屈,带着母亲的温柔,带着生命的希冀,终于重重地撞上了那层紫黑色的“清垢令”锁链。
“咔嚓!”
如同无数玻璃同时破碎的声音,那原本坚不可摧的锁链,竟然在一瞬间崩解!
缠绕在陈平安身边的光带,也寸寸断裂,化作虚无。
“为什么……为什么还不停?”守则之音,那原本温柔得如同哄小孩的声音,此刻却带着剧烈的颤抖,甚至变了调,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骇,“我……我不是为了你好吗?!”
陈平安踏空而起,他抬起头,直视着那已经破碎不堪的天幕。
眼底的怒火,已经燃成了滔天火焰:“你的‘好’,是让我妈死,让我爸疯,让我连哭都不敢大声——这他娘的,叫‘好’?!”
最后一句歌词落下,天地寂静。
天空裂开一道缝隙,那缝隙并非为毁灭,而是……最后一句歌词,如同被天地间所有风声和雨声一同卷走,霎时间,万籁俱寂,连心跳声都变得震耳欲聋。
而那压抑许久的、紫黑色的天幕,没有像想象中那样崩塌,反而像是被谁用指尖轻轻一划,裂开了一道笔直的缝隙。
那缝隙,没有毁灭的戾气,也不见什么开天辟地的豪迈,它只是……敞开了,就像一扇等了亿万年的门,安静得有些吓人,只为眼前这个凡人,或者说,这个刚刚被凡人“制造”出来的奇迹,留出了一条路。
陈平安愣愣地看着那道缝隙,脑子里【大因果推演器】的界面就像被什么无形巨手猛地敲了一下,那些冷冰冰的字眼儿,突然就变得滚烫,甚至带着一种说不出的“得意”。
“检测到亿万人愿力共鸣,因果主权全面觉醒!”系统的提示音,没了之前的机械感,反而带上了一丝……嗯,怎么说呢?
像是被逼无奈,又有点儿憋屈的“祝贺”。
紧接着,那句差点让他魂飞魄散的话跳了出来:“启动【现实短接】协议——本次拒绝,已被记录。”拒绝?
谁拒绝了谁?
是他把天道给拒绝了,还是那些喊着“不”的凡人们,彻底给这高高在上的“老天爷”甩了脸色?
陈平安只觉得头皮发麻,仿佛自己一不小心,把人家运行了无数年的“系统”给按了个硬重启。
就在他还在消化这爆炸性信息的时候,身后猛地传来一声“轰隆”巨响,震得虚空都跟着颤了几下。
雷祖残铠,那套仿佛从远古战场爬出来的破烂铁皮,竟然直挺挺地、双膝着地,重重跪在了祭坛上。
那响声,不是倒下,更不是破碎,而是……一种无可置疑的臣服。
它巨大的护心镜里,之前那若隐若现的婴儿幻影,此刻清晰得像是活了一样,胖乎乎的小手,竟然也学着雷祖残铠的姿势,对着陈平安的方向,虔诚地,深深地低下了头。
与此同时,千里之外,一片荒芜得连野草都懒得长的戈壁滩上。
一个披着破烂袈裟、满脸泥垢的乞丐,正百无聊赖地用一根枯树枝拨弄着地上的石子。
他那顶旧得发白的斗笠,遮住了大半张脸,却遮不住他眼底深处那份仿佛看透世事的懒散。
此刻,他像是突然感应到了什么,那双细长的手指轻轻一挑,将斗笠摘了下来。
露出的那张脸,赫然是当年指点过陈平安的徐长歌!
只是他脸上那万年不变,带着点儿玩味儿的淡然笑容,却像被什么东西擦掉了一样,一点一点地,彻底消失不见了。
“第七次……”他轻声呢喃,声音里透着一股无法言说的复杂,那双深邃得如同古井的眼睛,望向归墟井的方向,似乎穿透了层层虚空,直抵那正在发生的一切,“我们,赢了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