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31天，扎纸铺。
润生已经连续睡了两天。
他的房间在铺子的后院，是一间不大的厢房。屋里只有一张床、一张桌子和一把椅子，简单得近乎寒酸。桌上堆满了手稿，有些是已经完成的，有些还只是潦草的笔记。
张纸推开门，看见润生躺在床上，脸色苍白得像一张白纸。
他走过去，在床边坐下，伸手探了探润生的额头。凉的，没有发烧，但也没有正常人的温度。
"又这样。"张纸低声叹了口气。
自从润生开始使用看见因果线的能力，他的身体状况就每况愈下。最开始只是偶尔头疼，后来变成每次用完都要休息很久，再后来，连不用能力的时候也开始感到疲惫。
阿绣从门外走进来，手里端着一碗热粥。
"他醒了？"她问。
"还没。"张纸收回手，站起身，"这几天他用了几次能力？"
阿绣想了想："六次。三次是调解秩序纸人和混沌纸人的冲突，两次是帮共存群体找失踪的人，还有一次是……"
她顿了一下。
"是什么？"
"是帮你查看因果线。"阿绣低下头，"你说想知道概念战争之后，人类世界的纸化情况有没有改善。他瞒着你用了能力。"
张纸的眉头皱了起来。
"他为什么不告诉我？"
"他说你够累了，不想让你担心。"阿绣把粥放在桌上，"他还说，这是他该做的事。"
张纸沉默了。
他走到窗边，看着外面的院子。阳光正好，几个小纸人在晒衣服，有说有笑的。一切看起来都那么平静，那么美好。
但润生的身体，却在一点点被消耗。
"他醒了。"阿绣忽然说。
张纸转过身，看见润生缓缓睁开眼睛，目光有些涣散。
"张纸……"润生的声音沙哑，"我睡了多久？"
"两天。"张纸走回床边，"你用了太多次能力。"
润生挣扎着想要坐起来，张纸扶住他的肩膀，帮他靠在床头。
"没事，就是有点累。"润生笑了笑，笑容有些虚弱，"调解还需要我。听说城郊又出了点问题？"
"是有冲突。"张纸的表情严肃，"但我来调解。你休息。"
"你能调解？"润生看着他，"你有秩序锚点的身份，秩序纸人听了你的话，混沌纸人呢？他们未必服你。"
"我可以找混沌帮忙——"
"混沌现在忙着整顿混沌群体，抽不出身。"润生打断他，"而我，既是人类，又帮过混沌派，两边都给我面子。"
"我还能撑。"
张纸看着他苍白的脸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。
"你撑不了多久了。"他的声音低沉，"你的生命力在流失。每次用能力，就少一点。你知道这意味什么吗？"
"意味着我活不了那么长。"润生的声音平静，"我知道。"
"那你还用？"
"因为这是我的选择。"润生抬起头，目光直视张纸，"张纸，你记得你为什么进行第七次篡改吗？"
张纸愣了一下。
"你说，要让纸人有选择的权利。"润生继续说，"秩序、混沌、共存，三条路都合法。每个人都有权利决定自己的命运。"
"我也是。"
他的声音不大，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晰。
"我选择用我的能力，去帮助别人。哪怕这会消耗我的生命，哪怕我会比普通人活得短，我也要这么做。"
"这是我的选择。"
张纸沉默了。
阿绣站在一旁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"润生，"她开口，声音有些哽咽，"你不必这样。调解的事，可以慢慢来，不急于一时。"
"现在是最关键的时候。"润生摇头，"纸人刚刚分化成三个群体，秩序群体和混沌群体之间还有很多矛盾。如果这时候不调解，冲突只会越来越严重。"
"共存群体也需要时间来证明自己。如果纸人之间的冲突不断，人类会怎么看我们？"
"我在争取时间。"
张纸看着他，看了很久。
最终，他叹了口气。
"以后尽量少用。"他说，"能不用就不用。"
"好。"润生点头，"我尽量。"
阿绣把桌上的粥端过来，递给润生。
"先吃点东西。你两天没吃饭了。"
润生接过粥，慢慢喝了一口。粥是温热的，带着淡淡的红枣香味。
"我没事。"他笑了笑，"明天那个冲突，我去看看。"
"我说了我来——"
"你去不合适。"润生打断张纸，"那个冲突是秩序纸人和混沌纸人的纠纷。你作为秩序锚点，天然站在秩序一边。你去了，混沌纸人会觉得你在拉偏架。"
"我去，两边都服气。"
张纸还想说什么，但被阿绣拉住了胳膊。
"让他去吧。"阿绣低声说，"拦不住的。"
张纸看了她一眼，最终没有再说话。
润生喝完粥，把碗放在一边。
"张纸，"他忽然开口，"你有没有想过，未来会是什么样子？"
"什么意思？"
"纸人和人类共存之后，世界会变成什么样？"润生的目光变得遥远，"我现在在写第三本书，《第三条路》。我想把这一切都记录下来。"
"可是写到后面，我发现我写不完。"
"为什么？"
"因为我看不到那么远。"润生苦笑，"我的能力只能看见因果线，看不见未来。我不知道这条路能不能走通，不知道纸人和人类能不能真正和平相处。"
"但我想在我还能看见的时候，多看一点。"
张纸听着，心里五味杂陈。
"你能看见的。"他说，"这条路我们一直在走，不会断。"
"我知道。"润生点点头，"所以我才要去调解。每一个被解决的冲突，都是这条路的一块砖。"
"我要把它铺好。"
阳光从窗户照进来，落在润生苍白的脸上。
他看起来很虚弱，但眼睛里有一种奇异的光芒。
那是选择的光芒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