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730天,清晨。
铺子的门板刚卸下来,阳光就迫不及待地涌了进来,把堂屋里的八仙桌照得亮堂堂的。空气里有一股子湿润的泥土味,那是昨夜小雨后的痕迹。
张纸站在门口,伸了个懒腰。他的动作有些迟缓,左半边身子毕竟是大半都纸化了,关节的地方转动起来会发出极其细微的沙沙声,像是旧书页被翻动。
阿绣从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件薄外套。
“披上吧,早上还有点凉。”她说着,把外套递给张纸。
“不用,我不怕冷。”张纸笑了笑,但还是接过来搭在肩上,“你这习惯还是改不了,我又不是普通人了。”
“习惯了改不了。”阿绣白了他一眼,但嘴角带着笑意,“你去哪儿?今天不用去调解吗?”
“润生说城郊那边没什么动静,秩序群体的几个老纸人把场面镇住了。”张纸看向巷口,“我想出去走走。”
阿绣愣了一下:“走走?”
“对,出去走走。”张纸转过头,看着她,“我们有多久没好好出去走走了?”
阿绣想了想,摇了摇头:“记不清了。自从你当了秩序锚点,每天忙得脚不沾地,哪有时间出去。”
“那今天就去。”张纸伸手拉住她的手,“润生在写书,张七他们在看店,我们也偷个懒。”
阿绣看着他认真的眼神,忍不住笑了。
“行,听你的。”
两人简单地交代了张七几句,便从铺子里出来了。
巷子里的青石板被雨水冲刷得干干净净,缝隙里钻出了几根嫩绿的小草。街上的行人还不多,偶尔有几个卖早点的摊贩在吆喝,声音在清晨的空气里传得很远。
他们沿着老街一直往城外走。
路上,张纸走得不快,阿绣就配合着他的步调,慢悠悠地走在旁边。
“好久没出来了。”张纸忽然开口,声音里带着几分感慨。
“嗯。”阿绣点点头,“上次出来还是冬天,那时候还在下雪,你是去城郊的废弃仓库做展示。”
“那是第311天的事了。”张纸说,“现在都第730天了。一眨眼,一年多过去了。”
“春天了。”阿绣抬头看了看路边的柳树,枝条已经泛绿了,“时间过得真快。”
两人穿过热闹的早市,穿过安静的旧城区,慢慢走到了城郊。
这里的路不再是石板路,而是变成了泥土小径。两旁是大片的农田,农民们正在地里忙活,翻土、播种,一片生机勃勃的景象。
再往前走,是一片野生的桃林。
粉色的花开得正盛,漫山遍野都是,像是天边落下的云霞。风吹过来,花瓣纷纷扬扬地飘落,落得满地都是。
张纸停下脚步,站在桃林边缘。
“到了。”他说。
阿绣看着眼前的景象,微微睁大了眼睛。
“真好看。”她轻声说。
“以前不知道花这么好看。”阿绣往前走了几步,伸出手,接住了一片飘落的花瓣,“以前在铺子里,每天想着怎么活下去,怎么隐藏身份,根本没心思看这些。”
“现在知道了。”张纸走到她身边,看着她的侧脸,“以后我们有的是时间看。”
阿绣转过头,看着他。
“张纸。”她唤了一声。
“嗯?”
“你觉得,我们现在这样算幸福吗?”
张纸听完,沉默了片刻。
他抬起手,看着自己那只已经完全纸化的左手。指尖苍白,纹理清晰,没有温度,没有血色。
“算吧。”他说,“虽然我变成了这副样子,虽然爷爷不在了,虽然润生为了调解损耗了那么多……但我觉得,算是幸福的。”
“因为我们都还在一起。”
“铺子还在,大家都还在。”
阿绣听完,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嗯。”她点点头,“只要在一起,就什么都好。”
两人走进桃林深处,找了一块干净的石头坐下。
风轻轻吹着,花瓣落在他们的肩上、头发上。张纸伸手,帮阿绣拂去发梢的一片花瓣。
“阿绣。”他说。
“什么?”
“以后每年春天,我们都来看花吧。”
阿绣转过头,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好。”她轻声说,“以后每年都来看。”
“不只是春天。”张纸继续说,“夏天来看荷,秋天来看菊,冬天来看雪。每个季节都出来走走。”
“不能总是忙活着别人的事,忘了自己的生活。”
阿绣笑了,笑容很温柔。
“记住了。”她说,“你说的,可别反悔。”
“不反悔。”张纸坚定地摇头,“绝不反悔。”
两人坐在花树下,没有再说话,只是静静地看着眼前的景色。
阳光透过花枝洒下来,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远处有鸟儿的叫声,清脆悦耳。
阿绣慢慢靠过来,把头靠在张纸的肩膀上。
张纸的身体有些僵硬,但他很快放松下来,让阿绣靠得更舒服些。
“张纸。”阿绣的声音轻轻的,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宁静。
“嗯。”
“谢谢你。”
“谢什么?”
“谢谢你带我出来。”阿绣闭上眼睛,“也谢谢你,一直在坚持。”
张纸听了,抬起手,轻轻揽住她的肩膀。
“应该是我谢谢你。”他低声说,“谢谢你一直陪着我。”
风吹过,花瓣纷纷落下。
两个人影在花树下相依相偎,像是时间静止了一样。
这一刻,没有秩序锚点,没有混沌锚点,没有纸人世界的纷争。
只有两个普通的人,在春天的花海里,享受着难得的平静。
这一刻,足够美好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