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平安凝视着手中那枚仿佛承载了无数秘密的晶核,一股莫名的预感就像冬日里透着寒意的风,直往他心窝子里钻。
也就在这时,系统那熟悉到让人有点儿心烦的提示音,又在他耳边响起来了,跟个催命符似的,怎么听都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。
“原始意志载体识别完成……是否执行‘意识嫁接’?风险提示:成功率未知,宿主可能永久迷失于记忆回廊。”
迷失?
呵,这词儿听着是挺吓人的,可他陈平安是谁啊?
一个靠忽悠吃饭的街头神棍,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?
虽然那些“大风大浪”大多是他自己给制造出来的。
他咧嘴一笑,那笑容里带着点儿痞气,又带着点儿豁出去的决绝,嘴皮子一动,对着空气翻了个白眼儿:“我爹都能把命搭进去,我怕个锤子。”说这话的时候,他心里头其实也七上八下的,谁知道这回是不是真要玩儿脱了?
他捏了捏手里的晶核,那东西凉飕飕的,却又像是带着某种奇异的脉动,跟他的心跳竟然有点儿合拍。
这感觉,他妈的,还真是让人说不出的玄乎。
他转过身,想对洛曦瑶挥挥手,示意她别靠过来,嘴巴刚张开,就感觉一阵香风扑面而来,紧接着手腕就被一只冰凉的小手给死死扣住了。
“别过来,这次真不是装高人,是要玩大的。”他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,这姑娘,平时瞧着清冷得跟冰山似的,怎么关键时候就跟个小猫儿似的,非要缠着他呢?
可一抬头,看到洛曦瑶那双眼底含泪的眸子,他心里头忽然就软了一下。
那里面全是担忧,一点儿掺假都没有,让他这种刀尖舔血混日子的人,竟然生出了一点儿……不适应。
“你每次这么说,都会差点死掉!”洛曦瑶的声音带着哭腔,那股子急切劲儿,就像是要把他的手腕给捏碎了似的。
她手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枚小巧的玉符,碧绿碧绿的,雕着琼华仙宫的禁制纹路,想也没想就往他经脉上按。
那架势,分明是要强行封住他的灵力,把他硬生生从鬼门关前拽回来。
陈平安心里一暖,又是一叹。
这傻姑娘,就这么信他?
信他那个满嘴跑火车,从头到尾都在装神弄鬼的“阁主”?
他轻轻一拨,将洛曦瑶的手推开,那力道不大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:“你信我一次,洛曦瑶。我不是去送死,是去拿回本来属于我的东西。”他的目光透过洛曦瑶,望向这片残破的祭坛,望向那高悬头顶,还在蠕动的天裂,那眼神,深邃得像是藏着一片星海,又像是燃烧着一团谁也看不见的火。
话音刚落,脚边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。
小幡那小小的身影,就像个被抛弃的小狗崽子似的,踉踉跄跄地跑了过来,怀里还紧紧抱着那口烧得漆黑、变形的铜锅。
小家伙脸上带着泪痕,鼻涕泡都快跑出来了,一看到陈平安,就跟见了救命稻草似的,猛地把那口破铜锅往他怀里塞。
“用这个……它听得懂你娘的声音。”小幡的声音带着孩童特有的清脆,可此刻却满是鼻音,像是在哭,又像是在祈求。
他那双大大的眼睛,一眨不眨地盯着陈平安,仿佛生怕他会拒绝似的。
陈平安接过那口沉甸甸的铜锅,指尖刚触碰到焦黑的锅面,一股奇异的暖流便顺着他的指尖,直冲心底。
他忽然明白,这口破锅,或许真的不是寻常物件。
它承载的,不只是他娘的记忆,更是某种无法言说的情感,一种凡人的执念,比什么仙器法宝都来得要真切。
他不再犹豫,仰面躺下。
那冰冷的祭坛岩石,此刻似乎也变得柔软了几分。
几乎就在他躺下的瞬间,一直沉寂的雷祖残铠,像是拥有了自主意识一般,发出“咔哒咔哒”的金属摩擦声,从他身上剥离,然后以一种奇异的方式,迅速重组,将他整个身体都严严实实地包裹了起来,形成了一个坚不可摧的防护罩。
紧接着,五根粗大的金属指爪,从铠甲的内部延伸而出,像是有了生命似的,精准而又缓慢地,分别按压在他身体的五大要穴——命门、膻中、涌泉、泥丸、尾闾。
那感觉,不是疼痛,而是一种被锁定的沉重,仿佛有五座大山,狠狠地压在他的身体上,将他牢牢地固定在原地。
陈平安深吸一口气,将那枚灰白色的晶核,缓缓地、却又异常坚定地,贴上了自己的心口。
“嘶——!”
剧痛!
那不是简单的疼,而是如同千万根钢针,在同一时刻,狠狠地扎进了他的心脏,又像是有无数细小的虫子,在他血管里疯狂地钻动,撕扯着他的血肉和灵魂。
这种疼,比他这辈子受过的任何伤都来得要直接,要彻底,疼得他浑身肌肉都在不受控制地抽搐,喉咙里差点没忍住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。
他的识海里,【大因果推演器】的界面,此刻已经彻底黑屏了,没有了往日那些闪烁的文字,也没有了那些冷冰冰的提示。
只剩下一行刺眼的血字,在无边的黑暗中缓缓浮现,如同死神的倒计时一般,每一个字都重重地敲击着他的灵魂:
“意识接入中……9…8…”
与此同时,头顶那道深不见底的天穹裂缝,就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给揪住了似的,再次缓缓地收缩,紫色的雷电在裂缝边缘若隐若现,带着一种毁灭一切的冰冷。
守则之音,那个曾经温柔得令人作呕的声音,此刻也带着一丝急促和……慌乱,在他耳边低语,仿佛是最后的劝降,又像是一种带着威胁的怜悯:
“最后一次机会……回归静默,我许你安眠。”
安眠?
陈平安的身体疼得像是要炸开,但他咬紧牙关,舌尖狠狠一咬,一股血腥味瞬间充斥口腔,那剧痛让他瞬间清醒了几分。
安眠?!
他娘的,这叫安眠?
他娘死前连眼都没闭上!
他爹魂散前还在玩儿命地写符,那笔尖都快刻进石头里了!
他娘的,你现在要我安静?
老子偏要吵到你头疼!
陈平安在心中发出了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,那怒吼声虽然只有他自己听得见,却像一道无形的惊雷,直接轰在了那高高在上的“天道”头上。
也就在他这股子不屈的怒火彻底爆发的瞬间,他心口的那枚晶核,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瞬间引爆,猛地爆裂开来!
没有刺目的强光,也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。
它只是化作无数细如发丝的光线,如同有生命的精灵一般,争先恐后地,疯了一般地,从他心口钻入他的血脉,沿着他全身的经络,疯狂地扩散开来。
“嗡——!”
陈平安的识海,此刻不再是黑暗一片,而是如同被投入了一颗核弹般,猛地炸裂开来,一幅前所未有的全景图,瞬间在他脑海中展开。
那不是一片世界,而是七片!
七片残破不堪、广袤无垠的废墟世界,此刻就像七块被撕裂的拼图,并列排开,展现在他眼前。
每一片世界的尽头,都孤零零地站着一个身影,一个与他陈平安长得一模一样的身影。
第一个世界里,那个“他”跪倒在地,身体干瘪,仿佛被抽干了所有生机;第二个世界里,另一个“他”倒在血泊之中,气息全无,死不瞑目;第三个世界里,“他”被熊熊烈火焚烧殆尽,只余一堆焦黑的灰烬……
每一个“他”,都以一种绝望而悲壮的姿态,定格在各自世界的终点。
或跪,或倒,或焚,无一不是以生命的悲剧,诠释着某种失败与牺牲。
而他,陈平安,此刻却清晰地感觉到,在这第七个、也是最接近他的世界里,他正笔直地站着。
没有跪下,没有倒下,更没有被焚烧。他只是……
站着。
那感觉,就像是整个宇宙的重量,瞬间压在了他身上,又在眨眼间轻描淡写地散去,只留下一种难以言喻的空旷与……连接。
十息,或许更短,又或许是永恒,在他意识深处,时间仿佛被谁硬生生掰断了。
当他那双紧闭的眼皮,带着点儿微颤,再次缓缓拉开一条缝时,入眼的不再是祭坛,也不是洛曦瑶担忧的脸,而是某种……无法形容的光。
“嘶——”他下意识地吸了口凉气,声音里带着点儿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陌生。
那双瞳孔,已经不是熟悉的黑白分明,而是变得像融化的月光,流淌着一层银白,深邃得有点儿吓人。
左眼之中,古老的八卦图纹如同被投入了石子的湖面,微微荡漾,玄奥异常。
而右眼……他娘的,右眼竟然浮动着金色的铭文,细看之下,竟像是某种古朴的炊兵符篆,带着点儿烟火气,又透着一股子不可思议的沧桑。
这算哪门子天机?
是让他去灶台当厨子,还是去战场上烧饭?
真是奇了怪了。
就在他心里头还在犯嘀咕,琢磨着自己这副新模样是不是有点儿太招摇的时候,沉寂已久的【大因果推演器】,或者说,现在应该称之为“他”的某种延伸,终于又有了动静。
没有了以往那些花里胡哨的选项,也没有了那些让他头疼的数据流,屏幕——或者说,现在直接映照在他心湖里的界面——只剩下干干净净的一行字,带着点儿冷淡,又带着点儿霸道:
“【因果主权Ⅱ】完全体上线——你不再是系统的使用者,你是系统本身。”
卧槽!
陈平安心里猛地一颤,这他妈是啥意思?
从“金手指”变成了“金手指本人”?
这跨度也太大了吧,吓得他差点没从祭坛上跳起来。
这感觉,就像你玩儿了半天游戏,结果系统告诉你,你就是那个游戏世界本身,这让一个靠忽悠吃饭的街头神棍情何以堪?
他娘的,这算什么逆袭剧本?
而就在他消化这惊天信息的时候,远处,那块常年被他当作背景板,毫不起眼的无名石碑,竟也在这一刻,悄无声息地泛起了一层微光。
那些斑驳的裂痕,仿佛都被某种力量重新激活,最后一行被岁月磨蚀的文字,在光芒中缓缓浮现,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厚重与宿命感:
“第八位守门人,亦是第一位开门者。”
陈平安的眉毛不自觉地挑了挑,嘴角勾起一抹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。
守门人?
开门者?
他有点儿想骂娘,这世道……真是越来越有意思了。
他微微抬手,指尖轻轻触碰了一下虚空,仿佛在触摸某种无形的存在,口中低声喃喃:“所以,现在,我该给谁……算上一卦呢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