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80天。
新纪元的第一个月即将结束。
世界在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速度变化着。纸人和人类的交流越来越频繁，新的秩序在慢慢建立，旧的偏见在一点点消融。
但在扎纸铺的后院里，气氛却有些压抑。
润生坐在屋檐下，手里拿着一支笔，面前摊开着他的笔记本。
"咳咳——"
一阵剧烈的咳嗽声打破了宁静。
润生捂着嘴，身体随着咳嗽微微颤抖。
张纸从屋里走出来，眉头紧锁。
"你又咳嗽了。"
润生摆了摆手，等咳嗽平息下来，才放下手。
"没事。老毛病了。"
"老毛病？"张纸走到他面前，蹲下身子，直视着他的眼睛。
"润生，你最近瘦了很多。你的头发……"
他伸出手，拨开润生额前的碎发。
原本乌黑的头发里，夹杂着几根刺眼的银丝。
"你怎么了？"张纸问，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担忧。
润生苦笑了一下。
"老了。"
"你才二十多岁。"张纸的语气加重了几分，"别跟我开这种玩笑。"
"我没开玩笑。"
润生合上笔记本，把它推到一边。
他靠在柱子上，目光有些涣散，像是穿透了眼前的景象，看向了某个遥远的地方。
"张纸，你知道因果视觉是怎么回事吗？"
张纸愣了一下。
"你不是说过吗，那是你的天赋能力，能看到因果线的走向。"
"是天赋。"润生点头，"但天赋是有代价的。"
"因果视觉不是普通的视觉。它看到的是世界的本质，是命运的纹理。"
"凡人去看这些东西，是要付出代价的。"
张纸的心沉了下去。
"什么代价？"
"生命力。"
润生抬起手，看着自己的手掌。
他的手背上，青筋凸起，皮肤有些松弛，不像是一个二十多岁年轻人的手。
"每一次使用因果视觉，都在消耗我的生命力。"他说，"用得越多，老得越快。"
"以前我很少用，所以没什么感觉。但这几个月……"
他看向张纸，眼中满是复杂的情绪。
"这几个月，为了帮你，我用了很多次。"
"找碎片的时候，看因果线的变化。"
"收集认可的时候，看网络的流动。"
"重塑概念的时候，看规则的改变。"
"每一次，我都在透支。"
张纸沉默了。
他想起了那些场景。
在秘鲁，润生帮他看清纳斯卡线条的走向。在日本，润生帮他找到纸鹤之魂的位置。在印度，润生帮他观察业力的转化。在欧洲，在大洋洲，在北极……
每一次，润生都站在他身边，用那双能看到本质的眼睛，为他指明方向。
他以为那是润生的能力，是润生理所当然的贡献。
他从来没想过，这背后会有代价。
"你怎么不早说？"张纸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"早说什么？"润生笑了笑，"说我看了会死？那你就不让我看了？"
"如果不让你看，我们可能找不到碎片。可能没办法重塑概念。可能……一切都白费了。"
"我的命，换一个新世界。这笔买卖，划算。"
"别胡说！"张纸猛地站起来，语气有些激动。
"没有什么划算不划算！你是我的朋友，是和我一起走到今天的人！"
"如果你出了什么事，这个新世界对我来说有什么意义？"
润生看着激动的张纸，眼中露出温暖的光芒。
"张纸，你变了很多。"
"以前你不会这么情绪化。"
张纸喘着气，慢慢坐回去。
"是，我变了。"他说，"我从一张纸，变成了一个人。"
"我有了感情，有了牵挂。"
"而你——"
他看着润生苍白的脸，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。
阿绣这时候从外面走进来，手里提着一篮子菜。
看到两人的样子，她愣了一下。
"怎么了？气氛这么凝重。"
张纸转头看向她。
"阿绣，你帮他看看。"
阿绣放下篮子，走过来。她伸出手，轻轻按在润生的额头上。
黑色的光芒从她手心散出，那是情感感知的力量。
片刻后，阿绣的脸色变了。
"他的生命力……很微弱。"她看向润生，"你在透支自己？"
润生无奈地摊手。
"都说了，老毛病。"
"还能撑多久？"阿绣问，声音有些颤抖。
润生摇了摇头。
"不知道。可能几年，可能几十年。"
"因果这种东西，很难说。也许我哪天运气好，能恢复一些。也许运气不好，明天就倒下了。"
"但不管怎么说，这辈子大概活不长就是了。"
他说得很轻松，像是在讨论别人的事情。
但张纸和阿绣都听得出，那轻松背后的沉重。
沉默在三人之间蔓延。
过了很久，张纸开口。
"以后不要用了。"
"什么？"
"因果视觉。"张纸看着润生，"以后不要用了。"
"概念已经稳定了，新世界已经开始了。不需要你再透支自己去看了。"
"留下来，把你的书写完。看着这个世界变得更好。"
"这是命令，也是请求。"
润生看着张纸认真的眼神，愣了一下，然后笑了。
"好。"
他伸出手指，在空中比划了一下。
"我答应你。以后不再用了。"
"我要留着这条命，写完《纸人新传》的后半部分。"
"还要看着你，把这个新世界管好。"
张纸伸出手，握住了润生的手。
那只手冰凉，瘦弱，但依然有力。
"一言为定。"
"一言为定。"
阿绣站在旁边，看着两人握在一起的手，眼眶微微发红。
"我去煮粥。"她说，"润生，你最近要好好补补。"
"好嘞。"润生点头，"麻烦阿绣姐了。"
阿绣转身走进厨房。
张纸松开手，在润生身边坐下。
"对了，你的书，写得怎么样了？"
"快了。"润生拿起笔记本，拍了拍，"最后一章，我打算写我们。"
"写这个后院，写这杯茶，写我们坐在这里聊天。"
"写新纪元的第一个月，世界变成了什么样。"
"还有——"
他看向张纸。
"写两个傻瓜，一个为了朋友透支生命，一个为了世界拼命奔波。"
"最后，他们坐在一起，喝茶，聊天，看着夕阳落下。"
张纸听完，嘴角微微上扬。
"听起来是个好故事。"
"是最好的故事。"润生说，"因为是真的。"
夕阳的余晖洒进院子，给一切都镀上了一层金色的光芒。
风吹过，带来远处的人声和车声。
那是新世界的喧嚣。
那是和平的、充满希望的喧嚣。
张纸靠在椅背上，闭上眼睛。
他想，这大概就是幸福吧。
有朋友，有爱人，有一个安稳的世界。
即使有些遗憾，有些代价，但至少——
他们还在一起。
这就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