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风卷着阁顶的余热，陈平安站在丹房门口，那股子疲惫劲儿，就跟刚从泥地里爬出来似的，可眼底深处，偏生又藏不住那点儿说不清道不明的得意。
他瞧着天际线上，那些骂声汇聚成的“谤香”依旧不散，像一炉烧得正旺的香火，袅袅娜娜地直冲云霄。
“啧，”他忍不住咂摸了一下嘴，那声音有点儿干，带着点儿沙哑，“骂得越狠，我这因果池子就越满，真是……活久见。”他摸了摸心口，那里头，那颗因果丹正咕噜噜地转着，暖洋洋的，跟揣了块暖玉似的。
舒服是真舒服，可也真叫人心里头发虚，就好像是把所有人的怨气都揉吧揉吧，塞自己肚子里了。
他随手抹了把嘴角，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，总觉得今儿这血腥味儿，带着点儿清甜。
“平安啊，你这回算是把天捅了个窟窿了。”他爹那老不死的嗓音，带着点儿陈年的烟草味儿，又冷不丁地从他识海深处飘出来，“不过，骂声这东西，也跟潮水似的，你得学会怎么把这潮水，往自己想去的方向引。”
陈平安眉毛一挑，没吭声。
他爹这话，虽然老套，可理儿就是那么个理儿。
现在这些“谤香”是有了，可怎么让它们发挥更大的作用？
光骂，那不就是给自己添堵吗？
他抬手，轻轻推开了丹房那扇厚重的木门，里头黑洞洞的，深不见底。
一股子药草和丹炉特有的焦香味儿扑鼻而来，陈平安迈步走了进去，盘膝坐下，四周的黑暗，如同潮水般将他彻底淹没。
他脑子里嗡嗡的，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，这会儿听着倒像是带着点儿鼓励：“【虚名炼实】已开启倍增模式，建议宿主善用民意导向，持续积累因果值。”
“民意导向？”陈平安在黑暗中轻笑一声，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膝盖，“这世道，最不缺的就是心有不甘的人。既然天道不给他们机会，那我就给他们一个自己争的机会，顺便……嘿，收点儿‘路费’，再给那些真正不甘心的，铺条路。”
他心念一动，一抹银光从他指尖跳跃而出，在黑暗中勾勒出一道道繁复的符文。
那些符文如同活物般，在空中盘旋片刻，最终凝结成了一个带着古朴气息的招牌模样。
翌日清晨，天机阁前，所有人都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。
原先那光秃秃的阁前，不知何时竟立起了一块崭新的招牌，黑底金字，透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张扬和……离谱。
招牌上头，赫然写着八个大字，嚣张得简直能把人气炸：
“上榜资格·限时竞拍”
底下还密密麻麻地写着几行小字，那是竞拍规则，每一个字都像是带着陈平安那股子欠揍的痞气：
“凡欲位列‘民间天骄榜’者，需缴纳十两银子，作为基础竞价。”
“竞价成功者，名字可入榜。若上榜失败，嘿，那也没事儿，只要诸位心甘情愿地献上一缕‘不服之怨’，就算作抵消了。”
“所有所得资金，将尽数用于修建‘落榜者学堂’，专收那些个根骨不佳、天赋平平，却偏生心志坚定、不甘平庸之人。”
这规则一出，整个广场，乃至整个七郡三洲，都炸了锅。
“我艹！这陈平安是疯了不成？！”
“十两银子？！他以为天骄榜是街边大白菜，随便摆个摊就能卖？”
“还‘献一怨’？他当怨气是萝卜白菜，想收就收？他当自己是谁？天道他爹吗？！”
各种怒骂、嘲讽，甚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困惑，如同潮水般涌向天机阁。
修仙界多少年没见过这么离谱的事情了？
天骄榜，那可是天道钦定的，代表着天地气运和未来希望。
哪有人敢这样明目张胆地“定价”？
“他也配定价天骄？！他算哪根葱？！”
“这是明着抢钱！赤裸裸的敲诈！我看他这天机阁，早晚得被天打雷劈！”
骂声震天，唾沫星子都能把天机阁淹了。
可奇了怪了，这骂声骂着骂着，到了当天夜里，气氛却开始悄然变化。
三道鬼鬼祟祟的身影，避开众人的耳目，偷偷摸摸地来到了天机阁前。
其中一个面色黝黑的壮汉，手里攥着一个沉甸甸的银袋子，额头上都冒着汗，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块招牌，咬牙切齿地嘟囔：“他娘的，老子就不信了，我这辈子就真他娘的只能在村里头打铁？十两就十两！老子拼了！”
他一跺脚，竟第一个把银袋子递了进去。
紧接着，又有人影晃动，一个瘦弱的文士，衣衫褴褛，却眼神灼灼。
他颤颤巍巍地从怀里掏出几枚碎银，又从腰间解下一个用了多年的玉佩，一并塞了进去：“陈半仙，我……我读了十年书，就想看看榜上有没有我的名字……哪怕是……是落榜，我也认了！只要能搏一个机会……”
一夜之间，竟然陆陆续续有三人，悄悄地递上了自己的“竞价银袋”。
他们脸上带着愤懑，带着不甘，可更多的，却是那种明知道可能是个坑，却也想跳进去试试的……倔强。
第二天，消息传开，那些骂得最凶的人，一下子都跟吞了苍蝇似的，脸上一阵青一阵白。
“嘿，有意思。”陈平安坐在阁顶，翘着二郎腿，晃晃悠悠地品着茶，嘴角那抹痞气愈发浓郁。
小幡抱着他那口漆黑变形的铜锅，跑得上气不接下气：“爹爹！爹爹！今早又有十一个人来竞价了！还有个老头儿，把传家宝都抵押了！”小家伙的眼睛亮晶晶的，小脸上写满了兴奋。
陈平安放下茶盏，慢悠悠地站起身：“嗯，看来这第一场‘拍卖会’，该开始了。”
他拍了拍小幡的脑袋：“去吧，把铜锅敲得响亮些，让所有人都知道，天机阁的规矩，可不是随便说说的。”
小幡得了令，立刻抱着铜锅，哒哒哒地跑到了阁顶正中央。
他将铜锅稳稳放在地上，清了清嗓子，小小的身躯却爆发出惊人的气势，学着陈平安平日里的样子，摆出一副老气横秋的模样。
“诸位了！安静了！”小幡清脆的嗓音，在灵力加持下，竟传遍了整个广场，“天机阁第一届‘上榜资格竞拍’，现在，正式开始！”
他的话音刚落，广场上便又是一阵喧嚣。
有人嘲笑，有人谩骂，有人则好奇地伸长了脖子，想看这出闹剧到底怎么收场。
小幡也不理会，他举起那根特制的木槌，狠狠地敲向铜锅！
“咚——！”
一声沉闷而悠长的声响，带着一股子古朴的韵味，在空气中扩散开来。
铜锅上那些漆黑的铭文，竟在这一声敲击中，隐约泛起了一丝微弱的光芒。
“第一位竞价者！”小幡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天真又诡异的亢奋，“落云城铁匠，张三斧！出价——十两白银！愿献一怨，争榜入名！”
“咚——！”小幡再次敲击，铜锅上的铭文又亮了一分。
人群中开始出现骚动。
“一百两！”一个尖锐的声音猛地响起，打破了场上的沉寂。
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望去，只见一个衣着华贵的公子哥，满脸通红，脖子上青筋暴起，他手里捏着一张银票，高高举起，近乎歇斯底里地吼道：“我！李富贵！出一百两！他娘的，老子就知道老子没那修仙的命！可老子就想让全天下的人都知道，我李富贵，就算没资格，也要硬挤进去！老子就是不服这天！不服这地！不服这所有说老子没用的人！陈平安，你把老子的名字刻上去！老子就想看看，这天道，能把老子怎么样！”
他吼完，竟是气喘吁吁，可眼神里却透着一股子前所未有的畅快和解脱。
“咚——！”小幡激动得小脸通红，这回敲击的力道更重，铜锅上的铭文，如同被注入了生命，竟然亮起了半圈！
这下，连那些骂得最凶的修士，都傻眼了。
他们原以为，这会是一场闹剧，可现在看来……这闹剧，似乎朝着一个他们完全无法理解的方向滑去了。
竞价进行得如火如荼，有些人是为了真正的“上榜资格”，抱着一丝渺茫的希望；有些人，则纯粹是为了那股子不甘和愤怒，就想花钱买个“不服”的权利。
他们有的挥金如土，有的倾尽家财，只为能在小幡口中念出自己的名字，能让那口铜锅为自己而响。
最终，当夜幕降临，十二个“上榜者”的名字，被小幡一一公布。
他们或激动得热泪盈眶，或脸上带着一丝自嘲的畅快，或仅仅是沉默着，眼神中却闪烁着某种坚韧的光芒。
陈平安站在阁顶，眼神平静地看着这一切。
他从袖中取出一沓纸，上面赫然写着那十二个竞价成功者的名字。
“小幡，点火。”他淡淡道。
小幡应了一声，熟练地在铜锅下点燃火折子。
陈平安将手中的名单，一张不落地，全都投入了火盆之中。
纸张遇火，发出“嗤啦”一声轻响，冒出一股子青烟，旋即被风卷走。
那火光舔舐着墨迹，卷曲着，最后化为一片片轻飘飘的灰烬，如同黑色的雪花，洋洋洒洒地从高台上坠落。
可就在灰烬坠落的那一瞬间，异变陡生！
那十二道灰烬，竟如同被什么无形的力量牵引，猛地调转方向，化作十二道流光，带着一股子无法言喻的决绝，直冲云霄！
“砰！砰！砰！”
十二声震耳欲聋的巨响，在夜空中回荡，仿佛有什么无形的天地屏障，被这十二道流光狠狠地撞击着！
仅仅片刻之后，天机阁中央那块古老而神圣的天机碑，竟自行发出“嗡嗡”的震颤声。
碑面上，原本空无一物的“补遗卷”末尾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，缓缓地翻开了一页。
一行行金色的文字，如同流星般，在石碑上浮现：
“民间观榜·首批名录”
那上面，赫然镌刻着十二个名字，正是方才那些竞价成功的“上榜者”！
“这……”
所有人都呆住了。
他们瞪大了眼睛，看着那块古老的石碑，又看了看那十二道消散在夜空中的流光，心头升起一股子难以言喻的荒谬感。
真的……成功了？
天道认可了凡人的“竞价”？
洛曦瑶的身影，不知何时，已经出现在了陈平安的身边。
她凝视着那页新出现的石碑，指尖微颤，
她运起琼华秘法，一道清冷的灵光自她指尖流泻而出，小心翼翼地探向那页新生的名录。
片刻后，她收回灵力，眉心紧蹙。
“这些上榜者……他们身上……竟然都被一股无形的气运笼罩着。”洛曦瑶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，像是喉咙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，“虽然没有丝毫灵光护体，可他们……他们的心脉，竟然能短暂地抵御心魔侵扰！这……这简直是夺天地造化！”
她猛地转过头，那双清澈的眼眸中，此刻燃着两簇复杂的光芒，她死死盯着陈平安，一字一句地问道：“你不是在骗钱……你是在替他们抢命格？！”
陈平安看着她，嘴角勾起一抹疲惫却又带着几分骄傲的弧度。
他轻轻点了点头：“天道不给的名字，我们就自己刻。这银子，不是买路费，是押金——证明他们不怕输，哪怕输了，也敢把那股子不服，献给天地。”
他顿了顿，又补充道：“至于那些‘落榜者学堂’，总归有些不甘心，却没钱竞价的人……既然敢不服，那这因果，我也替他们担了。”
千里之外，墨九章的书房里，此刻却是一片死寂。
他派出去的弟子们，灰头土脸地回来了，带回来的消息，却让他一向稳如泰山的师尊，彻底傻了眼。
“师尊……那陈平安……他真的把那些凡人的名字，刻到天机碑上了……”一名弟子声音干涩，眼神里还带着残留的震撼。
“胡闹！荒谬！这怎么可能！”墨九章猛地一拍桌案，可那声音却透着一股子色厉内荏。
“可是……可是弟子亲眼所见！”另一名弟子也跟着开口，声音里带着一丝古怪的动摇，“我们按照您的吩咐，潜入了那什么‘落榜者学堂’，想去揭穿他的骗局……”
“然后呢？”墨九章强压下心头的惊涛骇浪，沉声问道。
那弟子深吸一口气，声音有些颤抖：“我们看到……看到一个瘸腿的少年，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写着‘落榜者学堂’的凭证，一瘸一拐地走入学堂。他身上，虽然没有半点灵力波动，可他那双眼睛啊……亮得吓人，比我们这些修士都要亮。”
“周围的孩子们，都围着他，齐声欢呼着‘阿铁哥真厉害’！他们说，阿铁哥虽然没钱上榜，可他敢把那股子不服，写下来，陈半仙就给他安排了学堂，教他认字，教他谋生！”
弟子说着说着，声音里竟然带上了一丝哽咽。
“墨师尊，您不知道，那孩子脸上……那是一种，发自肺腑的，不甘又坚韧的笑容。就好像，好像他知道自己不可能修仙，可他就是不认命，他就是想证明自己，哪怕只有一点点……”
墨九章的脸色，一点点变得僵硬，他死死盯着那名弟子，却发现，对方的眼神里，除了震撼，竟还夹杂着一丝……他从未见过的，名为“敬佩”的情绪。
“我们……我们根本无法开口打断他们。”那名弟子低下了头，声音里带着一丝沮丧和惭愧，“那种场景，那种发自凡人内心深处的希望和……信仰。我们……我们谁也忍心不打破。”
书房里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墨九章的目光，落在了那份空白的调查报告上，那上面，没有任何可以用来攻讦陈平安的“证据”，只有寥寥几笔，勾勒出了“落榜者学堂”里那些孩童们，天真又热切的笑脸。
突然，一阵细微的声响打破了沉寂。
一名坐在角落的弟子，脸色涨得通红，他默默地从怀里掏出十两银子，那银子在他的掌心里，仿佛滚烫无比。
他将银子轻轻放在桌上，声音带着一丝颤抖，却又异常坚定：“师尊……帮我……也报个名。”
墨九章猛地抬头，死死盯着那十两银子，又看着那弟子脸上，那种近乎于朝圣般的表情。
他那张原本就惨白的脸，此刻变得铁青。
与此同时，陈平安的脑海中，系统那冰冷的提示音，如同响起了胜利的凯歌：
“叮！检测到高位阶认知投降……因果池+5.3%。”
夜色深沉，陈平安盘膝坐在丹房里，那股子疲惫感又上来了，可他眉宇间，却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满足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摩挲着掌心，仿佛那里正握着这世间所有不甘与希望的凝聚。
“不服是吧？”他轻声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那好，我就让你们……不服到底。”他缓缓起身，望向那漆黑的丹炉。
夜色浓得像是化不开的墨汁，陈平安盘膝坐在丹房里，那股子疲惫感又卷土重来，不过眉宇间，却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满足。
他伸出手，轻轻摩挲着掌心，仿佛那里正握着这世间所有不甘与希望的凝聚。
他知道，这仅仅只是个开始，真正的挑战，才刚刚拉开序幕。
那些来自凡人的不服，那些来自天道的反噬，都将接踵而至。
可他眼底深处，却跳跃着一股子近乎偏执的狂热。
“不服是吧？”他轻声自语，声音里带着一丝玩味，“那好，我就让你们……不服到底。”他缓缓起身，望向那漆黑的丹炉，随即又转向丹房一角，那里，一株比他膝盖高不了多少，叶片却隐约泛着微弱金光的“天机幼苗”正静静伫立。
他从怀里掏出几枚暗沉沉，却又隐隐跳动着某种力量的“不服丹”母核，小心翼翼地，像是在埋藏什么稀世珍宝般，将它们埋入了天机幼苗的根系深处。
一股奇异的生命力瞬间在植物体内勃发，那幼苗猛地一震，仿佛活过来一般，整个植株都挺立了几分。
主干之上，金色的浮雕文字如同水波般荡漾开来，清晰地显现——“你说我不配，可他们偏要我配。”那字字句句，都透着一股子不加掩饰的骄傲和挑衅。
陈平安仰头望向窗外璀璨的星空，那浩瀚的宇宙，似乎也尽收眼底。
他心念一动，轻声在识海中问道：“系统啊，今儿个咱玩点儿大的，怎么才能让墨九章那老学究，亲自跑来买一张上榜票？就他，那自诩天道代言人的家伙。”
系统沉默了许久，久到陈平安都以为它宕机了，才慢悠悠地弹出一行回复：“【因果推演器】建议：赠送免费体验券一张，备注：仅限执笔者本人使用。这将以最小因果代价，达成宿主目标。”
“好家伙，还体验券？你这是比我还损呐！”陈平安被逗乐了，低声笑着，笑声带着点儿沙哑，却又止不住的畅快。
他随手从桌上扯过一张红纸，提笔蘸墨，那笔尖带着一股子写意和不羁。
在红纸上，他龙飞凤舞地写下了几个大字：“墨九章，天机阁特邀嘉宾，免费体验券一张。过期不候哦！”
窗外，第一缕晨光恰好穿透云层，斜斜地照进丹房，不偏不倚地落在陈平安手中的红纸上。
那行金色的墨字，被晨曦镀上了一层神圣的光辉，宛如加冕。
陈平安眯了眯眼，唇角的痞笑，越发深邃。
“墨九章啊墨九章，我倒要看看，你这回，是接呢，还是不接呢……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