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200天。
城郊。
风很轻,带着一股泥土翻新的味道。
张纸和阿绣并肩走在一条蜿蜒的小路上。路两旁是刚刚抽条的柳树枝,嫩绿的芽尖在阳光下泛着光。
"好久没出来了。"
张纸停下脚步,深深吸了一口气。
这空气里没有香烛味,没有纸扎颜料的味道,只有青草和野花的清香。对于常年守在铺子里的他来说,这种味道奢侈得有些陌生。
"是啊。"阿绣走在他身侧,目光落在远处的山坡上,"上次出来是什么时候?"
"我想想……"张纸偏头回忆,"好像是去年春天。"
"对,去年春天。"阿绣笑了,"那时候这边的桃树刚开花,你说想来看看。"
"结果一看就看到现在。"
张纸也笑了,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。
"铺子里事多嘛。润生的书刚出版,又有一堆读者来信,还有张七他们……"
"我知道。"阿绣打断他,语气轻柔,"我不是怪你。"
"就是觉得,时间过得真快。"
"上次来还是春天,现在又是春天了。"
两人继续沿着小路往上走。
这是城郊的一座小山,不算高,但视野开阔。以前张纸经常来这里砍竹子做骨架,后来概念分散了,日子太平了,这里就变成了市民踏青的好去处。
山坡上已经有人在放风筝了。
几个孩子拽着线在草地上奔跑,风筝在天上摇摇晃晃地飞着,像是要挣脱线的束缚,又像是享受着被牵引的感觉。
"看那个风筝。"张纸指了指天上。
"嗯,飞得挺高的。"
"以前我觉得,纸人就像风筝。"张纸说,"被因果这根线牵着,飞得再高也离不开地面。"
"现在呢?"
"现在……"张纸看着那个风筝,目光深远,"线还在,但拉线的人变了。"
"不再是命运拉着我们走,而是我们自己拿着线。"
"想飞就飞,想落就落。"
阿绣听完,侧头看着他。
"这话说得挺有水平。"
"是吧?"张纸笑了,"跟润生学的。他书里经常写这种比喻。"
两人走到半山腰,眼前豁然开朗。
这里有一片野花地。
不是那种刻意修剪的花圃,是那种野蛮生长、杂乱无章却充满生命力的野花。黄的、白的、紫的,一丛丛挤在一起,在风里摇曳。
"花又开了。"阿绣轻声说。
张纸看着这片花海,心里一阵柔软。
"每年都来看。"他说,"以后不管多忙,每年春天都要来。"
"好。"阿绣点头,"我记着呢。"
"你要是忘了,我提醒你。"
"我肯定忘不了。"张纸说,"这种事,怎么舍得忘。"
他走进花地里,小心翼翼地避开那些娇嫩的花茎。
"这边的花好像比去年多了。"他蹲下身,仔细看着一朵白色的小花。
"可能是今年雨水好吧。"阿绣也蹲下来,"你看这朵,多精神。"
"嗯。"
两人在花地里待了一会儿,又继续往上走。
走到山顶的时候,太阳已经开始西斜了。
夕阳把天空染成了橘红色,云朵像被烧着了一样,边缘镶着金边。
山顶上有一棵老槐树。
树干粗壮,树冠庞大,枝叶遮天蔽日。这棵树有些年头了,听附近的老人说,他们小时候这树就这么大了。
张纸和阿绣在树下坐下来。
这里能看到整个城市的轮廓。
远处的楼房,近处的街道,还有那间扎纸铺所在的老城区。
"从这里看,铺子好小。"阿绣说。
"是啊。"张纸眯起眼睛,"就像一个小点。"
"但那个小点里,装着我们所有的故事。"
"爷爷,陈队,润生,张七他们……"
"所有的一切,都在那里。"
阿绣靠过来,把头枕在张纸的肩膀上。
"累吗?"她问。
"不累。"张纸说,"就是有点……感慨。"
"感慨什么?"
"感慨我们居然走到了这里。"张纸说,"有一段时间,我都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到今天。"
"纸化95%,心脏差点停跳。"
"爷爷走了,陈队走了。"
"那时候我觉得天都要塌了。"
"但现在,天还在,地还在,我们也还在。"
"甚至还活得挺好。"
阿绣听完,轻轻笑了。
"因为你从来没有放弃过。"她说,"不管多难,你都撑过来了。"
"我们也都撑过来了。"
"是啊。"张纸点头,"所以现在这一切,才显得珍贵。"
两人不再说话,就这样静静地坐着。
风吹过树叶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远处的风筝已经收起来了,放风筝的孩子也被家长叫回家吃饭。
天色渐渐暗下来。
"该回去了。"张纸说。
"再坐会儿。"阿绣懒洋洋地说,"难得出来一次,不想那么快回去。"
"润生还等着我们吃饭呢。"
"就坐五分钟。"
张纸笑着摇摇头,不再催她。
他调整了一下姿势,让阿绣靠得更舒服一些。
"阿绣。"
"嗯?"
"谢谢你。"
"谢什么?"
"谢谢你一直在我身边。"张纸说,"从开始到现在,你从来没有离开过。"
阿绣没有说话,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。
"我哪儿也不去。"她轻声说,"这辈子,我就待在你身边。"
"赶都赶不走。"
张纸笑了,笑容里带着几分温柔。
"那就好。"
"那就好。"
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,暮色笼罩了大地。
城市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,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人间。
"走吧。"阿绣终于站起身,拍了拍裙子上的灰尘。
"回家。"
张纸也站起来,两人并肩朝山下走去。
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,交叠在一起,分不开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