话说这吉时将近,天机阁前的广场上,那锣鼓喧天的,简直比过年还热闹。
三大圣地的长老们,一个个都摆出了最正式的架势,香案摆得那叫一个高,上面还放着那该死的锁魂蛊,随着白璃那替身圣女的心跳,像个调皮的小虫子似的,微微颤啊颤。
陈平安就站在那高高的台阶上,目光像探照灯似的,一点一点地在人群里搜刮。
就这么一扫,他看见小幡那小子,正鬼鬼祟祟地,偷偷摸摸地将一张小孩子画的“全家福”,像藏宝贝似的,往地砖缝里塞。
远处呢,那个红姑婆,捧着那合卺酒,手抖得跟筛糠似的,看样子,心里头也门儿清这事儿有多悬。
陈平安深吸一口气,就那么一口,仿佛要把所有的不安都吸进去。
他脑子里飞快地转着,同时启动了那个【大因果推演器】。
输入的指令倒是简单粗暴:“如何化解锁魂蛊引爆风险,而且,绝对不能伤到任何人?”
系统那冰冷的声音,一如既往地没什么温度,但反馈回来的内容,却让陈平安的心头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捏了一下:“唯一路径:使‘婚礼’成立,但‘婚姻’无效。建议触发大规模情感共鸣,覆盖个体因果。”
鼓乐声一浪高过一浪,简直要把人的耳膜都震破。
就在这节骨眼上,陈平安突然抬起了手。
所有声音,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下了暂停键,刹那间,整个广场,鸦雀无声。
他站在那里,目光灼灼,声音却不大,但却像带着一股穿透力,直直地钻进了每个人的耳朵里:“我不娶。”
话音刚落,就听见白璃那边的身形,微微一晃,嘴角居然泛起了一抹……笑?
那笑容,说不清是解脱,还是别的什么,总之,让陈平安的心,揪得更紧了。
他没给任何人反应的时间,紧接着又开口了,声音里透着一种莫名的坚定,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苍凉:“但我愿为天下所有被阻隔的姻缘,行一场共誓。”说罢,他眼神一凝,随手就取出了那盏三生灯油。
只见他指尖轻点,那油就这么滴进了轮回沙漏里。
他低声念叨着,那声音像是在对自己说,又像是在跟整个世界交代:“以我此身,暂弃情真,换万人一心。”
系统那熟悉的提示音,又在脑海里闪烁起来:“确认献祭‘个人情感真实性’?此状态将持续至‘真心’被外界重新认定为止。”
陈平安闭上眼,重重地点了一下头。
就在这一刻,仿佛整个天地都瞬间静止了。
那震耳欲聋的鼓乐声,戛然而止。
原本涌动着的人群,也像是被施了定身咒,生生停了下来。
接着,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流,悄无声息地,却又势不可挡地,涌入了十万对苦恋之人的心头。
无论他们身在何处,是远是近,都仿佛觉得,有无数根无形的红线,穿越了虚空,将他们紧紧地连在了一起。
白璃手中那原本还在微微震颤的蛊虫,竟然开始融化了。
她眼角的泪水,顺着面纱滑落,但嘴角却带着一丝释然的微笑:“原来……被人祝福,是这么热。”她体内积压了整整二十年的怨气和执念,就这样,被这股温柔的、磅礴的暖流,一点一点地冲散了,仿佛从未存在过。
喜娘阿红,那个平日里总是喜气洋洋的老婆婆,此刻却跪在地上,不住地捶打着胸口,无声地恸哭着。
那位断了手臂的秀才,也不顾一切地,将手中那张写着“我妻姓柳”的纸,扔进了火盆里。
灰烬升腾而起,在空中化作一只只翩跹的蝴蝶,在阳光下闪烁着奇异的光芒。
小幡猛然抬头,惊恐地望着天空。
他看见,在那片无垠的蓝天上,赫然浮现出一本古朴的虚影——《人间婚录》。
而在这本书的下方,一个熟悉的身影,正是那平日里默默守护着一方土地的土地公,正跪地捧着,接受着如同瀑布般倾泻而下的香火。
更令人震惊的是,梦中经常出现的那个老道士,此刻也终于显形在云端之上。
他手中没有柄,只拿着一个像是无柄的唢呐,然而,他吹出的,并非声音,而是……规则本身!
每一声吹奏落下,都仿佛在空气中激起了一圈涟漪,紧接着,便有一对凡人,在那涟漪的触动下,感应到了冥冥之中的婚契,彼此心灵相通。
陈平安就那么孤零零地站在原地,衣袍在微风中猎猎作响。
他感觉到胸口一阵空荡荡的,像是被掏空了一般。
他的心还在跳动,但此刻,他却再也分不清,那些涌上心头的情绪,究竟是属于他自己的,还是被这股磅礴的情感洪流所裹挟的。
“用一场假婚……”陈平安站在那里,看着那股暖流如同实质般,将广场上每一个角落都浸透。
他能感觉到,那股力量,是他用“假婚”为引,却撬动了无数“真情”。
周围那些原本带着审视、带着怀疑的目光,此刻都变得复杂而奇异。
金算盘站在外围,拄着拐杖的手缓缓松开,指尖有些发凉。
他嘴里喃喃:“一场假婚,竟能撬动百万真情……这已不是什么算计,简直就是在……造律。”话音未落,他怀中的一块玉简,“啪”地一声,毫无征兆地炸裂了七块——皆是各大宗门,试图窥探今日真相,却被无形之力反噬所留下的卜算痕迹。
他猛地抬头,看向陈平安那孤零零站在高台上的背影,眼中原本的惊骇,此刻正一点点地,蜕变成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:“他不是什么避世的高人……他是,是让天机都不敢去算尽的人。”
而在这片刻的寂静中,不远处的“天机花”新蕊,已然悄然完全绽放。
一道细微的、带着某种决断意味的锤形投影,无声无息地悬在了陈平安头顶三寸之处,迟迟未落,仿佛在酝酿着一场更加宏大的审判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