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云城的天机阁,那几日,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说不出的怪味儿。
不是油烟,也不是焚香,更像是……陈芝麻烂谷子的回忆,一股脑儿地翻腾出来,搅得人心里头痒痒的。
小幡那小子,也不知道是跟谁学的,偷偷摸摸地在阁后院折腾。
他把陈平安好不容易给搜刮来的那些旧玩意儿,东拼西凑地摆了一地。
瘸了腿的老拐杖,沾着些许泥土的褪色嫁衣,还有那个二十年都未曾启封的胭脂盒,红艳艳的,像是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。
他嘴里嘟囔着“整理遗物”,声音压得低低的,生怕被谁听了去。
说白了,这就是一套民间招魂的把戏,借着这些老物件,勾勾人魂,引引往事。
陈平安本来是来寻小幡的,想好好训斥他一顿,让他别瞎折腾。
可刚踏入院子,脚下却泛起了一片虚影。
那不是寻常的影像,而是无数张脸,无数个场景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从时间长河里硬生生拽了出来。
私奔被截下的新人,满脸绝望地牵着手,眼神里全是求助;病榻前诀别的夫妻,一个含泪,一个哽咽,最后也只是紧紧相握;就连那战乱失散的兄妹,也只是沉默地对望,然后,膝盖一软,齐齐跪拜下来。
他们不说话,只是用眼神诉说着,用动作表达着。
陈平安站在那里,像个被钉在了原地。
他能感觉到,一股强烈的,无法言说的情感回流,正从四面八方涌来,直冲他的脑门。
系统那冰冷的警报声,在他脑海里像鞭炮一样炸响:“侦测到高强度情感回流!来源:集体记忆共振。”他喉咙发紧,手指微动,本能地想去擦眼角,却发现,那里干干的,什么都没有。
眼泪,那该死的,最能表达情绪的东西,此刻却像被什么东西牢牢锁住了一般,就是不肯落下。
小幡像是被陈平安那副“波澜不惊”的样子给刺激到了,他猛地冲到陈平安跟前,死死盯着他的眼睛,嘶吼道:“你装够了没有!你明明怕得要死,为什么非要站到最后!”那声音里带着哭腔,带着一种看透一切的悲愤,又夹杂着一丝不易察觉的……担忧。
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,外面有人送来了请柬。
金算盘,那个万宝阁的老狐狸,这次玩得更大。
他派人送来请柬,说是三日后要举行一场“共誓权拍卖”。
底价百万灵石,而且,明晃晃地写着:“购得者,可指定一对有情人,强制缔结婚契。”附言更是直白得要命:“世间真情既可量产,何妨明码标价?”
陈平安看着信,面无表情地将其撕碎,纸片在空中漫天飞舞,像是在嘲笑着什么。
系统立刻弹出了推演:“若放任拍卖,将导致‘誓言’贬值,反噬昨日功德。最优解:亲自参与竞拍,赢回控制权。”陈平安冷笑一声,语气里透着一股子他自己都不太明白的疯狂:“拿什么拍?我又不缺钱。”系统倒是难得地“通情达理”了一回,补充道:“可用‘一次真实情感回应’作为抵押。”
深夜,陈平安独自坐在庭院里。
月光洒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。
忽然,他觉得脚边有什么东西,低头一看,是一支断裂的青铜唢呐,末端刻着几个字——“吹给你听”。
他拾起那支断裂的唢呐,指尖传来一丝冰凉,就在那一刹那,脑海里炸响了一段旋律。
那旋律,似曾相识,正是婚礼当日,那个老道士吹奏的。
画面在脑海中疯狂闪回:万千红线飞舞,白璃落泪的侧脸,小幡紧握的拳头,洛曦瑶在寒渊镜中缓缓睁开的眼……
他猛地抱住头,一声闷哼从喉咙里挤出,鼻血顺着嘴角滴落,染红了那支断裂的青铜唢呐。
系统狂震,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急促和……惊慌:“【悲喜同炉】遭遇外部干预!检测到来自‘时间上游’的情绪锚点!”陈平安他,他就是……他就是活阎王,活菩萨,活神仙!
那支断了的青铜唢呐,还在他手里。
月光下,那截断裂的金属泛着一股冷峻的光,就像他此刻的表情。
鼻血顺着嘴角往下淌,在指尖汇聚,滴在那唢呐上,晕开一小片暗红,活像是一滴血泪。
“吹给你听……”他嘴里喃喃着,声音干涩得像是要冒火。
脑子里那段婚礼上的旋律,像一群疯了的野马,在他脑海里横冲直撞,带着他看见了无数张脸,无数个瞬间——红线缠绕,白璃含泪的侧影,小幡紧握的拳头,洛曦瑶在寒渊镜里那双缓缓睁开的眼……
“啊——!”
他猛地抱住头,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,那声音仿佛要把他胸腔里所有压抑的情绪都挤出去。
系统那边,警报声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尖叫着炸开:“【悲喜同炉】遭遇外部干预!检测到来自‘时间上游’的情感锚点!”
他勉强擦去脸上的血,手指沾染着温热的液体,不受控制地颤抖着。
下一秒,他像是突然被什么东西点醒了,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,像是找到了迷宫的出口。
他提笔,在系统弹出的光幕上,颤抖着写下了新的推演目标:“如何让‘共誓’永不沦为商品,且不让任何人再为我牺牲?”
系统那边,沉默了。
许久,那熟悉的电子音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迟疑跳了出来:“唯一路径:成为‘誓约本身’。条件:接受【一锤定音】试炼——在无感状态下,做出一个发自本心的选择。”
陈平安他,他望着天上那轮残月,嘴角勾起一抹比月光还要淡漠的笑意。
然后,他轻轻地点了点头。
那一夜,天机花主干上最后一道裂痕,悄无声息地愈合了。
一枚锤形投影,缓慢而坚定地,没入了陈平安的眉心。
东方天边,才刚刚泛起一丝鱼肚白。
后院里,那件褪色的嫁衣,被孤零零地挂在枯枝上,迎着晨风,无声地摇曳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