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那会儿,天机阁的后院,简直就像被一场轰轰烈烈的离别剧洗劫过似的,透着股说不出的凄凉。
那件褪了色的嫁衣,孤零零地挂在枯枝上,风一吹,摇摇晃晃的,活像个被抛弃的新娘,眼里还含着未干的泪。
我看着都觉得心口堵得慌,这哪是嫁衣啊,分明是桩陈年旧事,硬生生扯出来晒太阳。
石缝里,昨晚那撒了一地的合卺酒,大概是嫌弃没人喝,这会儿竟努力生出了一线青苔,绿油油的,像是给这破败的场景强行添了点生机,又或者,是那些无处安放的情意,硬生生从地底冒了头。
小幡那小子,蹲在地上,小小的身板儿显得特别单薄,指尖还捏着半片碎掉的胭脂盒,红艳艳的,跟小幡那煞白的脸形成鲜明对比,怎么看怎么扎眼。
他嘴里嘀嘀咕咕的,声音压得比蚊子叫还轻,可那份焦急和心疼,就是隔着老远都能闻出来。
“他昨晚啊,就那么傻愣愣地站了两个时辰,一动不动,跟个木头桩子似的。”小幡的嗓子眼儿都哽住了,带着点哭腔,又有点忿忿不平,“没哭也没闹,可那鼻血啊,流到第三滴的时候,他自己,竟然用袖子擦了。”
这话听得我心里都咯噔一下,用袖子擦鼻血?
这得是多大的悲伤,才能把一个人逼成这样啊?
连最本能的情绪反应都被冻住了,只剩下机械的动作。
这小子,还真是把自己的心掏出来喂了狗,不对,是喂了天道啊!
旁边的阿红婆婆,耳朵聋,嘴巴也哑,可她听了小幡的话,那拐杖在地上“咚、咚、咚”地重重顿了三下,声音沉闷,像是叩问着这片天地,又像是替陈平安发泄着那份无声的愤怒和悲恸。
那几下,简直比什么大哭大喊都来得震人心魄。
陈平安呢,他这会儿正施施然地步入前厅,那张脸,说句不好听的,简直比后院那口枯井还平静,古井无波,不,是死水一潭。
我看了都替他捏把汗,这“无感”状态,到底是要把人变成个什么玩意儿啊?
金算盘那个老狐狸,早就在那儿候着了,脸上挂着一副“我料事如神”的假笑,手里还展开一张玉契,金光闪闪的,晃得人眼睛都疼。
这家伙,真是无利不起早,而且这回,他的算盘珠子打得叮当响,肯定又憋着什么损招。
“陈阁主,您看,这‘共誓权拍卖’,咱们做了点‘调整’。”金算盘那声音,听起来比蜜还甜,可我怎么听都觉得透着一股子阴谋的味道,“改期是小事,但底价嘛……咱们干脆翻了个倍,给个好彩头!”
他说着,眯缝着眼,像是要从陈平安那张“死人脸”上看出点什么情绪波动来,可惜啊,陈平安就像一块石头,任你风吹雨打,我自巍然不动。
“而且啊,”金算盘故作神秘地顿了顿,眼神直勾勾地盯着陈平安,仿佛要扒开他的皮囊,看看里面藏着什么,“咱们还加了条‘小’规则,竞拍者,必须当场立誓,永不滥用此力!”他这是要给陈平安下套啊,拿道德来绑架,这老狐狸,真是把人性玩明白了。
紧接着,他抛出个更狠的诱饵,那话里话外,简直就是光明正大地引诱陈平安入坑:“您若是亲自下场,万宝阁愿提供‘真实情感’估值服务,确保您‘言行合一’,童叟无欺!”呸!
什么狗屁“真实情感”估值,这不就是赤裸裸地想探底,看看陈平安到底还能被怎么拿捏吗?
系统那边,估计也看不下去了,赶紧跳出个提示:“警告:检测到交易诱导,建议拒绝。”这系统平时冷冰冰的,这会儿居然也带了点“人情味儿”,估计是怕陈平安真就这么一头栽进去了。
可陈平安呢?
他只是静静地听着,那双眼睛,深邃得像两个无底洞,什么也看不见,什么也透不出来。
然后,他竟然,竟然点了点头!
那动作,就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人在执行指令,没有犹豫,没有情绪,就那么自然地、甚至有点“礼貌”地同意了。
“可以,”他的声音,听起来平淡得就像一杯白开水,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命令感,“但我不出价。”
这话说得,简直是把金算盘噎了个半死。
不出价?
这算什么道理?
金算盘那张老脸,瞬间凝固了,嘴角抽搐了几下,估计他那万年不败的算计,这会儿也彻底乱了套。
他盯着陈平安,眼神里充满了复杂的情绪,有惊疑,有不解,甚至还有那么一丝丝的……恐惧。
这小子,到底要玩什么花样?
午时,日头正烈,可白璃的心头,比这日头还要炽热。
她一个人,孤零零地登上了誓愿堂的基座,那背影,带着一股子决绝的悲壮,又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柔弱。
她手里捧着那些情书的残片,小心翼翼地,像是在对待世间最珍贵的宝物,一片一片地,嵌进了第一块石碑那细小的裂缝里。
那动作,轻柔而坚定,仿佛要把自己所有的爱意,所有的遗憾,都封印在那冰冷的石碑之中。
她低声呢喃着,那声音,轻得几乎听不见,却又像风一样,带着穿透力,直直地钻进了人的心坎儿里:“我不求名字刻得多大,也不求流芳百世,只求……只求日后有人路过时,能说一句——这姑娘,也曾死心塌地地爱过。”
这话一出,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,那块冰冷的石碑,竟然微微震了一下,仿佛是被她那份纯粹的爱意给感动了。
更玄乎的是,周围竟然有香火,不是人燃的,是凭空出现的,如同丝带一般,温柔地缠绕上了石碑,带着一股子暖洋洋的气息,像是回应着她的祈求。
远处,那个掌管着一方土地的土地公,正坐在自家小庙里打盹儿呢,突然一个激灵,猛地睁开了眼。
他惊恐地发现,自家那本《人间婚录》,竟然自己“哗啦啦”地翻了几页,然后,在最上面,自动录下了一行字:“白璃,无契之誓。”土地公揉了揉眼睛,这可是他这几百年来看见的头一遭啊,这姑娘,没婚契,却能让天地自发为她作证,这得是多大的情深啊!
子夜,万籁俱寂,陈平安一个人坐在密室里,四周漆黑一片,只有他那双眼睛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清明,甚至可以说,带着一丝……冷漠。
他正尝试调用那【一锤定音】的权限,这权限,就像一把双刃剑,威力惊人,可代价也同样让人心寒。
系统在他的脑海里,弹出了一片光幕,冰冷的电子音也跟着响起:“请定义‘本心选择’。”
本心选择?
这四个字,对一个已经“无感”的人来说,简直就是天大的讽刺。
他已经失去了“本心”,又如何能做出“选择”呢?
可即便如此,他的大脑,那个比任何人都更“冷静”的CPU,依然在高速运转着,试图找到一个最“合理”的答案。
他回想着婚礼当日的画面,那不是情感的冲击,更像是一段被抽离了色彩的记忆,万千红线飞舞,像是一张巨大的网,将无数人困在其中。
他看到了那些被迫联姻的无助眼神,那些被世俗捆绑的无奈叹息。
然后,他输入了那个看似简单,实则石破天惊的目标:“如何让所有被迫联姻之人,都能拥有一次说‘不’的机会?”
系统那边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,那感觉,就像是整个世界都被按下了暂停键,连时间都停止了流淌。
这问题,估计连天道都会觉得烫手吧?
许久,久到陈平安都快以为系统要死机的时候,那熟悉的电子音,才带着一丝难以置信的颤抖,跳了出来:“唯一路径:成为规则本身。”
这话,听得我心都凉了半截,成为规则本身?这小子,是想上天吗?
紧接着,更让人毛骨悚然的代价也随之浮现:“代价:永久锁定‘情感真实性不可恢复’。”
永久锁定!情感真实性不可恢复!
这简直比死刑还可怕啊!
这意味着他将永远失去作为一个“人”的资格,永远沉沦在无感的深渊里,永世不得翻身。
这是一种比千刀万剐更残酷的刑罚,对他来说,也许,是最好的解脱吧?
陈平安看着光幕上那一行行冰冷的字迹,那张古井无波的脸上,没有任何表情。
他没有愤怒,没有悲伤,甚至连一丝犹豫都没有。
他的目光,只是那样平静地落在那里,像是在看着别人的命运,而不是他自己的。
他长长地,吐出了一口气,那口气里,似乎带着一丝我听不懂的叹息,又好像只是单纯地……呼出了一口空气。
他抬起手,指尖微动,仿佛正要点向光幕上的“确认”按钮。
那柄沉在陈平安识海深处,仿佛被遗忘了许久的锤形投影,就在他即将按下那个“确认”键的千钧一发之际,骤然苏醒了。
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从眉心直冲而上,紧接着,无数零碎的声音,像被风吹散的纸片,又像是破碎的梦境碎片,争先恐后地涌入他的意识深处。
那是喜娘那一声压抑到极致的、仿佛连空气都要被撕裂的无声啜泣;是秀才烧纸时,随风漫舞的、带着不舍的灰蝶;是红姑婆那双因恐惧和悲伤而止不住颤抖的手;甚至,还有那个只存在于梦境中的老道士,他吹奏的最后一个,带着无尽遗憾和苍凉的音符。
这一切,如同潮水般,瞬间将陈平安淹没。
他猛然睁开了眼睛,那双原本平静得像死水一样的眼眸,此刻却泛着一种难以形容的复杂光芒,仿佛有什么东西,在那片死寂中,悄然复苏了。
他几乎是凭着本能,抓起桌上那一叠冰冷的玉契,指尖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在背面,他用那笔劲道十足的笔锋,写下了一行字。
“共誓非货,不可售。”
寥寥数字,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,仿佛他此刻的决定,已经超越了交易本身,触及了某种更深层次的契约。
紧接着,他笔锋一转,又添了一句,声音低沉,却又异常清晰,回荡在寂静的密室里:“但若有人真愿为爱赴死——我准他们借用我的名。”
话音刚落,窗外原本盛放着天机花,那如同星辰般璀璨的新蕊,竟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触动,缓缓地、缓缓地闭合了起来。
而陈平安眉心那柄锤影,也再度升起,悬于虚空三寸,无声无息,缓缓旋转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