转眼到了周末。
真身如约而至,但他只是简单地在铺子里坐了坐,喝了两杯茶,便又飘然而去。
只留下了一句"做得不错,继续保持"。
这老头的行事风格,一如既往的洒脱。
送走真身后,张纸觉得屋里有些闷,便提议出去走走。
阿绣欣然同意。
两人沿着熟悉的街道,一路向城郊走去。
这一年来,城市的变化也不小。
新开了几家店铺,街道两旁的树也长高了不少。
纸人和人类混居的景象越来越自然,偶尔还能看到人类小孩追着纸人小孩嬉戏打闹。
"看那边。"
阿绣轻轻扯了扯张纸的袖子,指着一个街角。
那里有一个纸人老头,正坐在摇椅上给几个孩子讲故事。
孩子们听得津津有味,时不时发出惊叹声。
"那是以前那个……总是觉得自己不存在的老李吧?"
张纸认出了他,脸上露出了笑容。
"是啊。"
"自从上次反概念转化后,他就变得开朗多了。"
"现在他是这一带的孩子王,专门负责讲历史故事。"
两人相视一笑,脚步放得更慢了些。
享受着这份难得的闲暇时光。
不知不觉,两人走到了城郊的一条老街上。
这里没有市中心的繁华,却保留着古朴的韵味。
青石板路,低矮的瓦房,墙上爬满了爬山虎。
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下来,把影子拉得老长。
路边摆着几个小摊,卖的都是些旧货或者手工艺品。
"咦?"
阿绣突然停下脚步,目光落在其中一个摊位上。
"怎么了?"
张纸顺着她的目光看去。
那是一个卖纸扎的摊位。
摊主是一个看起来年岁很大的老人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灰布褂子,头发花白,脸上布满了皱纹。
他的摊位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纸扎——纸马、纸牛、纸人、纸房子……
做工精细,栩栩如生,一看就是有些年头的手艺。
"这个老人……以前没见过。"
阿绣轻声说。
"这城郊我也走过好几次了,这是第一次看到有人在这里摆摊卖纸马。"
张纸点了点头,也觉得有些新奇。
"去看看?"
"好。"
两人走上前去。
老人正低着头,手里拿着一根细竹条,在编一个纸马的骨架。
他的动作很慢,但非常稳,每一根竹条的位置都恰到好处。
"大爷。"
张纸开口唤道。
"这是您自己做的?"
老人抬起头,浑浊的眼睛在张纸和阿绣身上扫了一圈。
那一瞬间,张纸感觉到莫名的心悸。
这老人的眼神……
太深邃了。
深邃得像是一口古井,藏着无数看不透的东西。
"是啊。"
老人开口了,嗓音干枯。
"祖传的手艺,闲着没事,拿出来摆摆摊。"
他放下手里的竹条,指了指摊位上的纸马。
"年轻人,买纸马吗?"
"这纸马可是通灵性的,烧给先人,能保佑你们平安。"
张纸笑了笑,蹲下身,拿起一只纸马仔细端详。
做工确实好。
比他在铺子里做的还要精致几分。
尤其是那马的眼睛,点得极有神,仿佛下一秒就能活过来一样。
"大爷,您这手艺绝了。"
张纸由衷地赞叹道。
"我是扎纸匠?"
老人没接话,只是反问了一句,那双浑浊的眼睛直直地盯着张纸。
张纸愣了一下,点了点头。
"算是吧。"
"我和这位姑娘开了一家扎纸铺。"
老人的脸上突然露出了一丝笑容。
那笑容很淡,却让他那张苍老的脸瞬间生动了起来。
"我知道。"
他说,语气像是在跟很久没见的老朋友打招呼。
"你们那铺子,开得不错。"
阿绣有些惊讶。
"您去过我们的铺子?"
"我怎么没印象?"
老人摇了摇头,没有解释。
只是伸出手,轻轻拍了拍张纸手里的纸马。
"拿着吧。"
"送你们的。"
张纸有些不好意思。
"这怎么行,您做这也不容易……"
"拿着。"
老人打断了他,语气很坚决。
"就当是个见面礼。"
"见面礼?"
张纸有些疑惑,但看着老人坚持的样子,只好收下了。
"谢谢大爷。"
"那我们下次再来看您。"
老人点了点头,重新低下头,拿起竹条继续编织。
"有缘再见。"
他的嗓音很轻,消散在午后的微风里。
张纸和阿绣起身离开。
走出几步后,张纸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。
那老人依然低着头,专注于手里的活计,仿佛刚才的对话从未发生过。
风轻轻吹过,摊位上的纸马随风晃动,发出沙沙的声响。
"张纸。"
阿绣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,神色古怪。
"怎么了?"
"你不觉得……那个老人很奇怪吗?"
张纸点了点头,心里也隐隐觉得有些不对劲。
"是很奇怪。"
"他刚才说'我知道'的时候……"
"那种语气,不像是客套话,倒像是……"
他皱了皱眉,试图抓住脑海中那一闪而过的念头。
"像是什么?"
"像是……"
张纸停下脚步,再次回头望去。
那个摊位还在那里。
老人依然坐在那里。
只是,不知道是不是错觉,张纸觉得老人的背影,和记忆中的某个身影重叠了。
那个身影,曾经也是这样,坐在铺子的角落里,默默地扎着纸扎,守护着一切。
"像是我爷爷。"
张纸喃喃道。
"什么?"
阿绣愣住了。
"你说那个老人像……爷爷?"
张纸还没来得及回答,那边的老人似乎感应到了什么。
他突然停下手中的动作,抬起头,远远地看了过来。
隔着几十步的距离,张纸看不清他的表情。
但他能感觉到,那个老人在笑。
那种温和、宽厚、包容一切的笑。
下一秒,一阵风吹过。
路旁的树叶沙沙作响,挡住了视线。
等风停了,张纸再看过去时——
那个摊位空了。
老人不见了。
就像是从未出现过一样。
"人呢?"
阿绣惊讶地捂住了嘴。
"怎么突然不见了?"
张纸的心猛地跳了一下。
他快步跑回刚才摊位的位置。
地上空空如也,没有竹条,没有纸马,连一点摆摊的痕迹都没有。
只有那一小块地面的尘土,像是被什么东西拂过一样,微微有些凌乱。
"这……"
张纸呆立在原地,手里紧紧攥着刚才老人送他的那只纸马。
那只纸马依然栩栩如生,马的眼睛点得极有神。
像是能看透人心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