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下来的几天,扎纸铺的日常节奏被打破了。
每天一早,张纸处理完必要的因果巡查后,便会直奔城郊的那条老街。
他想去碰碰运气。
想再见那个老人一面。
想确认那天下午的那一瞬间悸动,究竟是不是错觉。
第一天,张纸在老街上从头走到尾,又从尾走到头。
每一个摊位他都仔细看过,每一个路过的老人他都认真打量。
卖糖葫芦的、磨剪刀的、卖旧书的、下棋的……
就是没有那个卖纸马的老大爷。
那个摊位空荡荡的,只剩下一块稍微干净些的地面,昭示着曾经有人在那里停留过。
张纸站在那里,一直等到傍晚。
街上的摊贩陆续收摊,行人渐渐稀少。
那个位置依然空空如也。
"也许他今天没出摊。"
张纸在心里这样对自己说。
"可能是身体不舒服,或者去走亲戚了。"
"明天,明天他一定会来。"
第二天,张纸来得更早。
他在老街的街口等着,看着晨雾散去,看着摊贩们一个个出来摆摊。
他盯着每一个从街角出现的人。
心一次次提起,又一次次落下。
直到太阳落山,那个熟悉的身影依然没有出现。
阿绣在傍晚的时候来找他,手里提着一盒热乎的点心。
"还没找到吗?"
她轻声问,目光关切。
张纸摇了摇头,神色有些疲惫。
"没有。"
"就像……像是从这个世界蒸发了一样。"
阿绣叹了口气,把点心递给他。
"先吃点东西吧。"
"你都站了一天了,饭也没吃多少。"
张纸接过点心,却没有什么胃口。
"阿绣,你说……我是不是看花了眼?"
他看着那个空荡荡的摊位,语气迷茫。
"那天的一切,是不是我幻想出来的?"
阿绣坚定地摇了摇头。
"不是幻想。"
"我也看见了,你也拿回了那只纸马。"
"那是真的。"
"只是……也许他只是路过。"
"路过?"
"对。"
阿绣看着街道尽头,语调柔和。
"也许他只是个云游的手艺人,走到哪里就在哪里摆摊。"
"如今他走了,所以找不到了。"
第三天,张纸依然去了。
这一次,他不再只是被动地等待。
他开始主动询问周围的人。
"大爷,您知道这条街上以前有个卖纸马的老头吗?"
"大概六十多岁,穿着灰布褂子,长得挺和蔼的……"
卖烟卷的老头摇了摇头,吐了一口烟圈。
"没见过。"
"我这摊子摆了十几年了,这条街上卖纸扎的本来就少,更别提老头了。"
"现在这行当不挣钱,年轻人都懒得学,哪还有老头出来摆摊?"
"小伙子,你是不是记错地方了?"
张纸有些不甘心,又去问旁边修鞋的匠人。
匠人停下手中的活计,抬头想了想。
"卖纸马?"
"前天好像是有一阵子没人守摊,但我没看见人啊。"
"就看见地上放着个纸马,我还以为是那个谁落下的呢。"
"后来收摊的时候,那纸马也不见了。"
张纸愣住了。
连旁边的人都说不记得见过他。
那老人……难道真的是凭空出现的?
夜幕降临。
张纸独自站在那条老街上,四周的灯火渐渐亮起。
风从街道的尽头吹来,有些凉。
阿绣走过来,把一件外套披在他身上。
"回去吧。"
她轻声说。
"找不到了。"
张纸垂下眼帘,看着自己的脚尖。
"也许他是爷爷。"
他突然开口,嗓音低沉。
"我有种强烈的感觉,那就是他。"
"虽然容貌变了,但我能感觉到那种血脉里的联系。"
"那是我的亲人。"
阿绣握住他的手,手心温暖。
"爷爷已经安息了。"
她说,语调理性却并不冷酷。
"真身前辈说过,他的意识碎片已经融入了因果。"
"他不再属于这个世界。"
张纸抬起头,看着远处漆黑的夜空。
"但因果中,他还在。"
他说,语调坚定。
"他没有彻底消失,他还在那里。"
"既然能出现一次,就能出现第二次。"
"我想见他。"
他转头看向阿绣,眼中闪烁着执拗的光。
"我有好多话想跟他说。"
"我想告诉他,我现在过得很好。"
"我想告诉他,铺子我守住了,阿绣我也找到了。"
"我想让他知道……我很想他。"
阿绣看着他的眼睛,心里一阵酸涩。
她知道张纸虽然平时不说,但心底里始终有着对身世的迷茫和对亲情的渴望。
他不记得过去,爷爷是他与那个模糊的过去唯一的联系。
如今那个联系断了,又被短暂地接上,然后又断了。
这种折磨,确实让人难以释怀。
"张纸。"
阿绣上前一步,轻轻抱住了他。
"如果他在因果中,他一定能听见你的心声。"
"不需要非要找到他。"
"只要我们过得好,他就一定会知道。"
张纸把下巴抵在她的肩膀上,长长地叹了口气。
"我知道。"
"我只是……想亲眼看着他。"
"哪怕只是再一眼。"
两人在空旷的街道上拥抱了许久。
最后,还是张纸先松开了手。
他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颊,挤出一个笑容。
"你说得对。"
"也许真的是我有缘无分吧。"
"既然找不到,那就算了。"
"也许……有缘再见吧。"
他说完这句话,转身往回走。
背影虽然有些落寞,但脚步却比来时坚定了许多。
有些东西,强求不来。
既然如此,那就等着。
等着下一个缘分降临的时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