厨房里的油烟机轰轰作响,有点吵。
但我喜欢这动静。
以前我觉得吵闹是世界上最烦人的事情。那时候我只想把一切都砸烂,把所有发出声音的东西都撕碎。
我是裂。
这个名字起得挺好,裂开的裂,破碎的裂。我生来就是为了破坏的。
我是陈墨心底最深处的暴躁,是他面对这个世界不公时的怒火,是他想撕碎一切束缚的冲动。
在很长一段时间里,我都以此为荣。
我觉得破坏才是真理。这世界太烂了,充满了虚伪、欺骗和束缚。只有把这一切都打碎了,才能看到真实。只有把那些装模作样的因果线都扯断了,才能得到自由。
我像个疯狗一样,到处乱咬。
我记得我第一次见到张纸的时候。那时候他还是个没脸的小怪物,缩在铺子角落里发抖。
我当时看不起他。
我觉得这就是个次品,是个废物。既没有力量,又没有尊严。只会躲在爷爷的身后,苟且偷生。
我嘲笑他,欺负他,甚至好几次想把他给拆了。
我记得有一次,我把他刚扎好的一只纸鹤给撕了。那纸鹤做得挺精致的,翅膀上的羽毛一根根都清晰可见。但我就是看不顺眼,我觉得它太美好了,美好得刺眼。
我一把扯烂了它的翅膀,还在上面踩了几脚。
张纸当时气得脸都红了,但他打不过我。他只能死死地盯着我,那双眼睛里像是冒火。
我赢了。我很得意。
我觉得这就是强者的权利。
但我错了。错得离谱。
我发现,破坏虽然爽快,但破坏之后剩下的是空虚。
当我把那纸鹤踩在脚下的时候,我并没有感到那种预想中的满足感。相反,我看着地上的碎片,心里突然空落落的。
那是一种很奇怪的感觉。就像是你用力挥出一拳,却打在了棉花上。
我开始怀疑自己。
我是为了破坏而生吗?破坏之后呢?
我看着张纸默默地捡起那些碎片,一片一片地拼凑起来。他的手被竹刺扎破了,流着血,但他一声不吭。
拼好之后,那只纸鹤虽然伤痕累累,再也飞不起来了,但它依然是一只鹤。
那一刻,我突然觉得,他比我强大。
我只会毁掉,而他在修补。
后来,铺子里的日子一天天过去。我看着张纸一点点变强,不是为了统治谁,也不是为了证明什么,仅仅是为了守护那个小小的家。
我开始被这种力量感染。
我不记得具体是从哪一天开始改变的了。也许是那次张纸为了救我,替我挡了一击;也许是因为阿绣做的一碗红烧肉太好吃了。
哈哈,谁知道呢。
反正,那个满身戾气的“破坏者”,慢慢地变成了铺子里的“大管家”。
我现在在铺子帮忙。
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,我现在最拿手的活儿是扎纸。
我手里的篾刀虽然还是很快,但我学会了控制力度。以前我是用来砍、用来劈,现在我是用来削、用来磨。
我知道怎么把一根竹子劈成薄薄的篾条,而不伤到它的筋骨。我知道怎么调配浆糊,才能让纸张贴得平整服帖。
这活儿细碎,繁琐,有时候弄得满手都是胶水,脏兮兮的。
但我喜欢。
看着那些原本毫无生气的竹子和纸张,在我手里慢慢变成一个个生动的形象——飞鸟、走兽、侍女、武将。
那种感觉,比撕碎一只纸鹤要爽一万倍。
这叫创造。
我以前觉得创造是弱者的游戏,现在我才知道,创造才是强者的特权。
除了扎纸,我还负责做饭。
这铺子里的人嘴都刁。张纸虽然不挑食,但他那个胃,稍微硬一点的东西就消化不了;阿绣喜欢吃酸的,还得是脆的;青女倒是好养活,但人家是文化人,总不能顿顿给人家吃白菜帮子吧;小杨那小子是个肉老虎,无肉不欢。
我得变着花样做。
每天早上天还没亮,我就得爬起来去菜市场抢最新鲜的排骨。去晚了,就只剩下别人挑剩下的烂肉了。
“五块钱一斤?你抢钱啊!”
我一边跟小贩砍价,一边挑拣着藕。嘴里骂骂咧咧,心里却盘算着这藕是凉拌还是炖汤。
生活,就这样被这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填满了。
但我一点都不觉得烦。
相反,我觉得很踏实。
以前我四处漂泊,不知道明天会在哪里,不知道下一个要摧毁的目标是谁。心里总是悬着的,像是浮萍一样。
现在不一样了。
我知道铺子里有人在等我回去吃饭。我知道张纸那个傻子肯定会把衣服又弄脏了等着我骂。我知道阿绣会在饭后给我泡一杯茶,笑着说一句“裂哥辛苦了”。
这种感觉,叫归属感。
我改对了。
真的改对了。
如果当年的我没有走上这条路,现在的我也许正躲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,孤独地腐烂,最后化为一缕没有意义的烟尘。
而不是像现在这样,手里拿着锅铲,腰上系着围裙,满身油烟味,却觉得自己是个顶天立地的汉子。
谢谢张纸。
是你让我看到了,原来除了破坏,我也可以做点别的。是你包容了我那个臭脾气,给了我一个家。虽然我嘴上从来不承认,但我心里清楚,如果没有你,我早就完了。
谢谢阿绣。
是你让我尝到了家的味道。是你让我知道,哪怕是像我这样生来就是为了破坏的家伙,也值得被温柔对待。你那丫头,有时候心细得让人想哭。
厨房的门开了,一股风吹进来,散了点油烟。
“裂哥,饭好了没啊?饿死了!”小杨的声音从外面传来,带着几分催促。
“催什么催!催命啊!”我大声吼了回去,手底下的动作却加快了几分,“马上就好!再把筷子摆上去!”
我端着盘子走出来。
盘子里盛着热气腾腾的红烧排骨,色泽红亮,香气扑鼻。
院子里阳光正好。
张纸和阿绣正坐在台阶上说话,青女在整理书稿,小杨正在偷吃刚拌好的藕。
看到我出来,他们都抬起头,脸上带着笑。
“哟,今天的排骨看着不错啊。”张纸笑着说。
“废话,也不看看是谁做的。”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搁,傲娇地哼了一声,“赶紧洗手吃饭!谁不洗手不许吃!”
大家都笑了。
我看着这一张张笑脸,心里那个曾经充满了裂痕的地方,如今已经被填得满满当当,连一条缝隙都没留下。
我笑了。
虽然我是个粗人,但这笑容,是真的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