早上九点,我正在擦罗盘。
这东西是我爸留下来的,铜面已经被磨得发亮,指针转起来有点涩,我每个月得上一次油。说是罗盘,其实更像是个念想——我爸活着的时候走哪儿都揣着它,死了以后就归我了。
门口传来高跟鞋的声音,不用抬头我就知道是谁。
“苏晚棠!”
赵姐的声音永远那么有穿透力,隔着三条街都能听见。她推门进来的时候,手里攥着一沓纸,我瞄了一眼——是催租单,上个月她就贴我门上了,我没撕。
“这个月房租再不给,你就给我搬走!”
赵姐今年四十五,房东,在这条街上收了三栋楼的租。她说话嗓门大,脾气也大,但我认识她三年了,知道她就是嘴硬。上个月我交不起租,她嘴上说要赶我走,最后还是让我欠着了。
我从抽屉里掏出最后三百块,放在桌上。
赵姐看了一眼,脸都绿了:“你逗我呢?三千块,你给我三百?”
“赵姐,下个月一起补。”我说,语气尽量轻松,“最近生意不好。”
“生意不好?”赵姐环顾了一圈我的风水馆,“你这馆子开了三年,一个像样的客户都没有!墙上挂这么多符,你自己看看,灰都多厚了?”
我没接话。
风水馆不大,三十来平,隔成里外两间。外间是接待客户的,供着祖师爷画像,墙上贴满了符箓——都是我自己画的,真的,不是网上打印的那种。里间是我睡觉的地方,一张行军床,一个电磁炉,堆满了泡面桶。
赵姐看了我一眼,叹了口气。
“晚棠,你就不能正经找个班上?你一个姑娘家,天天在这破馆子里耗着,图啥?”
图啥呢?
我也说不上来。
三年前被家族赶出来的时候,我带着一个罗盘和两千块钱来了江城。我爸临死前说过一句话:“晚棠,不管发生什么,风水馆不能关。”我当时没懂他什么意思,现在也没懂。但他说的话,我照做就是了。
“赵姐,我这是正经生意。”我说,“只是缘分没到。”
“缘分没到?你糊弄鬼呢?”赵姐指着门外的招牌,“你这‘晚棠风水馆’三个字,连个灯箱都没有,晚上谁看得见?你再这么混下去,下个月我真不租了。”
说完她就走了,那三百块也没拿。
我把钱收回来,塞回抽屉。
这时候门口又进来一个人。
老陈,六十多岁,住附近小区,退休了没事干。他隔三差五就来我这儿坐坐,要杯茶,聊半天。我给他看过,没啥大事——就是普通人的运气,灰白色的气运,不倒霉也不走运。
“小苏啊,今天忙不忙?”老陈自己拉了个椅子坐下。
“不忙。”我给他倒了杯茶,“您坐。”
老陈喝了口茶,开始跟我聊他儿子找工作的事儿。我听着,时不时应两句。说实话,我挺感激他的——虽然他从来没给过钱,但至少让这馆子里有个人气儿。
聊了半个多小时,老陈走了。
风水馆又安静下来。
我坐在椅子上,看着空荡荡的屋子。墙上的符箓被风吹得哗啦响,祖师爷画像上的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,好像在说:丫头,你混得真惨。
我打开手机,刷了刷短视频。
平台上好多搞玄学的——算命的、看风水的、塔罗牌的,直播间里动不动几万人。有个女的就在镜头前摆弄几个水晶球,粉丝三百多万。
我看了看自己的账户余额:四百三十块。
房租欠了三个月,水电费也拖了俩月。再这么下去,别说风水馆了,我自己都得睡大街。
心里有个声音在说:试试呗?
我翻了翻抽屉,找到三年前买的直播设备——一个环形灯,一个手机支架,包装都没拆。当时想着搞直播引流,后来嫌麻烦就一直扔在那儿。
我拍了拍灰,把手机架在供桌上。
背景是祖师爷画像和满墙符箓,看着还挺唬人。我注册了个账号,名字叫“晚棠玄学”,简介写的是“玄学世家苏氏传人,看风水,算命理,驱邪避凶”。
深吸一口气,按下了“开始直播”。
屏幕上出现我的脸——没什么妆,头发随便扎了个马尾,穿着件黑色卫衣。跟那些滤镜开到最大的主播比起来,我这张脸大概没什么吸引力。
直播间人数:1。
那个人是我自己。
又等了会儿,变成了3。
我看了看头像:赵姐、老陈,还有一个叫“捉鬼大师”的,头像是个黑白无常。
赵姐在评论区打字:“晚棠你干嘛呢?”
我说:“直播啊,赵姐你给我点点赞。”
老陈发了个笑脸表情。
那个“捉鬼大师”开始刷屏了。
“又是一个骗钱的。”“现在的骗子真多。”“举报了。”
我看着屏幕上孤零零的三个人,手指悬在“关播”按钮上。
算了,关了吧。
就在这时候,一个连麦申请弹了出来。
我愣了一下,点了接受。
屏幕上出现一个年轻女人,看着二十七八岁,眼圈发黑,脸色白得吓人。她声音发抖,像好几天没睡过觉:“大师,我家里……有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我把要关播的手缩了回来。
“你说。”我说。
她深吸一口气,眼泪就下来了:“我女儿三岁,每天晚上指着墙角哭,说有个叔叔站在那里。我搬了三次家,每次都是一样。大师,我求求你,帮帮我……”
我还没说话,那个“捉鬼大师”又开始刷了:“演戏呢?”“又一个托。”
但我没理他。
我看着屏幕里那个女人,她的气运透过镜头也能看出来——灰黑色,不是倒霉的那种灰,是被什么东西缠住了。
我爸教过我,人的气运分五种:白、灰、金、黑、红。普通人大多是白色或灰色,倒霉的时候灰色会变深。但如果是被脏东西缠上了,气运会发黑,像蒙了一层灰。
那个女人的气运,已经黑了一半。
我看了看桌上的罗盘。
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转了三圈,稳稳地停在了“坎”位。
坎,水,主险。
我爸生前在罗盘上设过一道禁制——如果他女儿遇到危险,指针会转到对应的卦位。这是他留给我的预警。
我把罗盘翻过来,背面刻着四个字:苏家第三十六代传人。
“大师?”那个女人的声音把我拉回来。
我看着她,说:“把你地址给我,我现在过去。”
她报了个地址,在城北,离我不远。
我关掉直播,把手机揣进口袋,拿起罗盘和几张符纸。
走之前我看了眼祖师爷画像,那老头还在笑。
“别笑了。”我说,“你孙女要饿死了,得挣钱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