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地下室回来那天晚上,我一宿没睡。
照片里那个罐子上的“苏”字,像针一样扎在我脑子里。我翻来覆去地想,我爸的骨灰在老家坟里,应该不会错。但万一呢?万一当年他们没放过他呢?
第二天我又翻了翻父亲的笔记,找到一句话:“夺运阵阵眼之物,须用至亲骨血。”至亲骨血——施术者自己的亲人。秦子衡用的是什么?他爸妈还活着,我查过,在老家做生意。那七个罐子里装的,不可能是他的亲人。
那是谁的?
我想不通,暂时不想了。因为今天下午约了沈秋雨。
她选的是一家私房菜馆,在江城老城区的一条巷子里,没有招牌,门脸很小,进去了才发现别有洞天。院子里种着竹子,石板路弯弯曲曲,服务员穿着旗袍,说话轻声细语。
王哥——沈秋雨的经纪人在门口等我,四十多岁,穿着花衬衫,头发梳得油亮。
“苏大师,这边请。”他笑得有点假,像脸上贴了一张面具。
包间在最里面,推开门,沈秋雨已经坐下了。
她今天没怎么化妆,穿着白色毛衣,头发披着,看着比上次见的时候憔悴了不少。但她的气运——我扫了一眼——比上次更浓了。那层黑雾像一件斗篷,把她整个人裹住了。
“苏大师,快坐。”沈秋雨站起来,笑得很热情,“想吃点什么?这家的红烧肉特别好吃。”
“随便。”我坐下,“沈小姐,您找我什么事?”
她给我倒了杯茶,动作很慢,像是在想怎么开口。
“苏大师,我看了您的直播,真的太准了。”她放下茶壶,看着我,“我也想请您帮我看看。我最近总觉得累,去医院查了又查不出毛病。您帮我看看是不是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?”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你身上没有不干净的东西。”
她松了口气。
“但你身上有别人的东西。”
她脸上的笑僵住了。
“什么意思?”
我看着她,尽量让语气平淡:“沈小姐,有人在帮你‘借运’。就是把别人的好运借到你身上。短期看你会红,事业会顺,但长期看,借来的东西总要还的。”
沈秋雨的手指在茶杯上敲了两下,很轻,但我听到了。
“苏大师,我不太明白你在说什么。”
“你明白。”我说,“你身上的气运不是你的,是从另一个人身上偷来的。那个人姓林,叫林婉儿,也是个演员。你比她红,不是因为演技比她好,是因为你抢了她的运。”
沈秋雨的脸一下子白了。
她看着我,嘴唇动了动,没说出话。
我听到她心里在想——她知道了,她全都知道了。我得想办法让她保密,不能让她说出去。
“沈小姐,”我放低声音,“谁帮你做的?”
她低下头,沉默了很久。
“是秦总。”声音很小,像蚊子叫,“他说这是风水调理,能让我事业更顺。我不知道会这样……”
她在撒谎。
她知道的。她知道自己是在偷别人的东西。但她不愿意承认,因为承认了就等于承认自己是个小偷。
“沈小姐,我可以帮你把借运术解开。”我说,“但有一个条件。”
她抬起头,眼睛里有了光:“什么条件?”
“你告诉我,秦子衡的师父在哪里。”
她的光灭了。
“我不知道。”她摇头,“秦总从来不提他师父。”
她在撒谎。
我听到她心里在想——师父在城西的别墅里。但我不能说。秦总会杀了我的。
城西别墅。
我把这四个字记在心里。
“沈小姐,你真的不知道?”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真的不知道。”她的声音很坚定,但她的手指在发抖。
我没再追问。
“行吧。”我说,“那借运术的事,你想好了可以来找我。我帮你解开。”
沈秋雨点了点头,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像是在压惊。
王哥在旁边插话:“苏大师,这顿饭是沈小姐的心意,您千万别客气。以后有什么需要帮忙的,您尽管开口。”
我笑了笑,没接话。
菜上来了,确实好吃。红烧肉入口即化,还有一道清蒸鲈鱼,鲜得我差点把舌头吞下去。但沈秋雨几乎没怎么吃,一直在看我,欲言又止的样子。
吃到一半,她终于忍不住了。
“苏大师,”她放下筷子,“您能不能不要告诉秦总我来找过您?”
“可以。”我说,“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如果有一天你决定离开秦子衡,来找我。”
“好。”她说。
吃完饭,沈秋雨送我出门。王哥去开车,院子里只剩我们两个人。
“苏大师,”她突然说,“你小心一点。秦总那个人……他对你感兴趣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他很少对人这么客气。”沈秋雨压低声音,“他客气的那些人,最后都不见了。”
她说完就转身走了,高跟鞋踩在石板路上,哒哒哒的声音在巷子里回荡。
我站在门口,看着她的背影。她的气运还在被抽——一丝丝黑气从她身上飘起来,往城西方向飘去。
秦子衡在吸她的气运,她自己不知道。
她以为秦子衡是在帮她,其实是在养她,像养猪一样,养肥了再杀。
我打了辆车回风水馆。
元宝在门口等我,见我回来,喵了一声,蹭了蹭我的腿。
我坐下来,翻开笔记本,写下四个字:城西别墅。
鬼手刘在那里。沈秋雨的心声不会骗人。但我不能直接去——那是送死。我爸笔记里写了,鬼手刘活了至少一百年,夺运术出神入化,我这点本事去了就是送菜。
我得先让他分心。
怎么分心?
破了他的阵。
天盛总部那个夺运阵,应该是鬼手刘亲手布的。如果阵破了,他一定会受影响。到时候我再去找他,胜算至少大一点。
我看了看时间。晚上九点。
不能再等了。
我从抽屉里拿出那七根桃木钉,又摸出破阵符,塞进口袋。黑狗血——下午回来的路上我拐去菜市场找卖肉的大叔买了一碗,装在矿泉水瓶里,腥得要命。
我把元宝抱起来,放在床上。
“元宝,你在家等我。别乱跑。”
元宝看了我一眼,钻进被子里,只露出一个橘色的脑袋。
我出了门,打了辆车,报了天盛总部的地址。
司机是个中年大叔,看了一眼后视镜:“姑娘,这么晚去那边?那栋楼晚上没人。”
“加班。”我说。
司机没再问了。
车子开了二十分钟,停在路边。我下车,站在天盛总部对面的大楼阴影里,等司机开远了才出来。
大楼的灯基本都灭了,只有几层还亮着。保安亭里坐着一个人,在玩手机。
别问我怎么会的。我爸教的。他说,苏家的人要学的不只是玄学,还有各种保命的本事。
锁开了。
我闪身进去,摸黑上了二楼。电梯不能用,卡刷不了,只能走楼梯。地下室的入口在一楼大堂后面,我下到一楼,贴着墙根往前走。
应急灯亮着,光线很暗,但够用了。
大堂里空荡荡的,大理石地面反射着冷光。我走到那扇防火门前,蹲下来,回忆秦子衡按密码的顺序。
左上,中,右上,左下,右下,中下。
我伸手,一个一个按下去。
“咔哒”一声。
门开了。
地下室里比上次来的时候更冷。那股血腥味更浓了,浓得有点恶心。我打开手机手电筒,照向地面。
阵法还在。
七个瓷罐,北斗七星的摆法,地上的符文——一切和上次一样。
我走近阵眼,用手电筒照了照那七个罐子。上次看到“苏”字的那一个,我拿起来仔细看了看。
罐身上刻的不只是一个“苏”字,而是一行字——“苏氏第三十五代传人苏正之骨”。
我爸的名字。
我的手开始抖了。
罐子里装的是我爸的骨灰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罐子放回去。
不能哭。哭了就什么都做不了了。
我掏出矿泉水瓶,拧开盖子,把黑狗血倒在阵眼上。暗红色的液体顺着符文的纹路流开,像一条条血管。
每钉一根,我就感觉到地下室的温度升高一点。那些被压在阵法里的怨气开始松动,像冰在融化。
钉完第七根,我把破阵符贴在地上,掏出打火机。
火苗舔上符纸的边缘,符纸烧起来,发出蓝色的光。
阵法中央的黑气开始翻涌,像被搅动的墨水。我听到地下传来嗡嗡的声音,不是风声,是那些被困了多年的怨魂在哭。
符纸烧完了。
阵法上的黑气像被抽走了一样,散了。
七个瓷罐里的东西开始冒烟,味道很难闻——烧焦的骨头混着血的腥味。
我站起来,准备走。
就在这时,地下室的灯突然全亮了。
头顶传来脚步声。
有人在往地下室走。不止一个。
我听到秦子衡的声音:“苏小姐,这么晚了,您怎么来了?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