地下室的灯全亮了,刺眼的白光晃得我眯起眼睛。
秦子衡站在门口,身后跟着两个保安。他穿着一件黑色睡袍,头发有点乱,像是从床上爬起来的。但他的眼神很清醒,清醒得像刀子。
“苏小姐,这么晚了,您怎么来了?”他的声音很平静,平静得不正常。
我蹲在阵眼旁边,手里还捏着打火机。破阵符已经烧完了,地上只剩一摊灰。七个瓷罐还在冒烟,那股烧焦骨头和血的味道弥漫在整个地下室里。
“秦总,”我站起来,拍了拍膝盖上的灰,“我在救你的员工。”
“救我的员工?”秦子衡笑了,但那笑容没到眼睛,“你半夜闯进我的公司,在地下室烧东西,这叫救?”
“你知道这是什么吗?”我指了指地上的阵法。
秦子衡看了一眼,脸上的笑淡了。
“这是夺运阵。”我说,“你在用整栋楼的员工养这个阵。他们的气运被你抽走,你拿来给自己续命。再三个月,就会有人死。”
秦子衡没说话。他身后的两个保安面面相觑,显然不知道老板在搞什么。
“苏小姐,”秦子衡往前走了一步,“这是我家事,轮不到你管。”
“你家事?”我看着他,“那几百个员工是你家的人?他们拿你的工资,不是拿命换钱。”
秦子衡的眼神变了。温和的面具碎了一条缝,露出底下的东西——阴冷,像蛇。
“你以为你破了这个阵,就赢了?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苏晚棠,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?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放了几十个冤魂。”
地下室的通风口传来呜呜的声音,像风声,又像哭声。那些被压在这阵法里多年的怨气正在往外涌,穿过墙壁,穿过楼板,散进夜空里。
秦子衡的脸色发白。不是气的——是阵法被破后的反噬。他的气运正在急速下降,我不用望气术都能看出来,他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,站在那里都有点晃。
“秦总,”我说,“你师父没告诉你吗?破阵的人会被反噬。我不怕。但你怕不怕,那些被你害死的人来找你?”
秦子衡的嘴唇动了一下,没说出话。
我从他身边走过,故意放慢了脚步。他的手指在抖,握成拳头又松开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,我回头看了一眼。
“秦总,你那七个罐子里装的是谁,你自己清楚。我爸的骨灰,我会来取的。”
秦子衡的眼睛猛地睁大了。
我没再理他,推开保安,上了楼梯。
保安想拦我,秦子衡在后面说了一句:“让她走。”
声音很虚弱,像用尽了力气。
我出了天盛总部,才发现外面在下雨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那种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
我没带伞,也不想回去避雨。淋着雨走在空荡荡的大街上,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感觉。破阵成功了,几百个员工不会被继续抽气运了。但我爸的骨灰还在那个罐子里,被当成阵眼用了不知道多少年。
走到一个十字路口,红灯亮了。我站在路边等,雨水顺着头发往下淌。
一辆出租车开过来,按了按喇叭。司机摇下车窗:“姑娘,去哪儿?别淋了,会感冒的。”
我想了想,上了车。
“晚棠风水馆。”我说。
司机从后视镜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点从CBD出来,浑身湿透的年轻女人有点奇怪。但他没多问,开了暖风。
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雨。雨水在玻璃上流成一条条线,把路灯的光拉得很长。
手机震了好几下。我掏出来看,是李明打来的,没接。又震了几下,是陌生号码,也没接。
最后来了一条短信,李明的:“苏小姐,秦总很生气。您最近小心一点。”
我回了个“知道了”,把手机塞回口袋。
到家的时候快两点了。元宝在门口蹲着,见我回来,喵了一声,围着我转了两圈,大概闻到了血腥味,耳朵往后贴了贴。
“没事,”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,“是你妈身上的味儿,不是我的。”
元宝舔了舔我的手,跟着我进了屋。
我换了身干衣服,把湿透的卫衣扔进盆里。坐下来的时候才发现手还在抖——不是害怕,是肾上腺素退了之后的虚。
桌上放着一个包裹。
我没记得买过东西。
包裹不大,牛皮纸包的,上面没写寄件人,只有一个地址打印的标签——我的风水馆地址。
我拿起来掂了掂,不重,硬邦邦的,像是个盒子。
拆开。
里面是一个罗盘。
铜面的,和我爸留下的那个一模一样。我翻过来看背面——刻着“苏家第三十五代传人苏正之”。
和我爸那个罗盘的区别是,这个更新,像是新做的。
但背面还有一行小字,是刻上去的:“苏家丫头,你不该回来。”
下面是一个标志——一个圆圈里套着一个九宫格,每格一个符号。
玄门九派的标志。
我盯着那个标志看了很久。
我爸的罗盘在我手里,这个罗盘是谁的?谁做的?为什么要寄给我?
我把罗盘翻来覆去地看,在边缘摸到了一行极小的字:“青山县,苏家祖坟,等你。”
字迹很旧,像是很久以前刻的,但罗盘本身是新的。
什么意思?
苏家祖坟在青山县,离江城三百公里。我爸的墓在那里,我妈的也在。十六年前灭门之后,是老家的人把他们葬的。
但谁在等我?
我把罗盘放在桌上,和我爸的那个并排摆着。两个罗盘,一模一样,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但新的这个,指针在转——不是正常地转,是疯狂地转,像疯了一样。
我爸说过,罗盘指针乱转,说明附近有脏东西。
可这屋里只有我和元宝。
不对。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用望气术往外看。
门口的路面上,有一行脚印。不是人的脚印,是烧焦的痕迹,像有人用烙铁在地上摁了一下又一下。
脚印从门口延伸出去,消失在巷子口。
有人来过。不对,有东西来过。
它没有进来。为什么?
我看了看门框上的符——是我画的那张护宅符,贴了快一个月了,墨迹都淡了。但符还在,它就进不来。
我深吸一口气,把门关上,插好插销。
元宝跳上桌子,趴在那两个罗盘中间,尾巴卷着,眼睛盯着门口。
我拿起手机,翻了翻直播平台。粉丝已经涨到三千多了,上次直播的切片被剪成短视频,在各个平台传。评论里有人说我是骗子,有人说我是真大师,吵得不可开交。
我发了一条预告:“明晚八点,有大事宣布。”
发完就把手机扔一边了。
秦子衡会报复,我知道。他师父鬼手刘也知道我了。玄门九派给我寄了罗盘,是警告,也是挑衅。
我爸的骨灰还在他手里。
不,不是“还在”,是“一直”。从十六年前开始,我爸的骨灰就被他们拿去当了阵眼。
我靠在椅子上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我爸教我认罗盘的样子,我妈在厨房做饭的背影,道观里那个老道士跟我说“你爸妈回不来了”的时候,我哭得像个傻逼。
十六年了。
我睁开眼睛,看着天花板。
“爸,”我轻声说,“你的骨灰,我一定拿回来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窗外的雨停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