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色沉得像化不开的浓墨,天机阁地窖里,几盏昏黄的油灯无精打采地闪烁着,把小幡那张稚嫩的小脸映得忽明忽暗。
他正对着一本账本,像个愁眉苦脸的老学究,一笔一划地记录着昨夜的“战损”。
那笔尖在纸上划过,发出细微的沙沙声,在这压抑的空间里,显得格外清晰。
“阁主……”
头顶忽然传来一声轻微的瓦片挪动声,小幡猛地一惊,下意识地抬起头。
昏黄的灯光下,他只瞧见一道模糊的身影,像是鬼魅一般,就那么凭空出现在了屋梁上。
那身影,正是他家阁主,陈平安。
陈平安肩头,静静地落着一片带血的青铜花瓣。
那颜色,黯淡却又透着一种古老而悲凉的气息,一看就知道不是凡物。
那是从那逆命盟的“登仙台”外围,拼死抢回来的残迹,小幡知道。
“小石头……怎么样了?”
小幡的声音带着股子压抑不住的急切,他的喉咙里像是卡了棉花,说话都有些费劲。
他知道,陈平安前去“抢人”,那“小石头”对他来说,意义非凡。
陈平安没有回答。
他只是缓缓地,从肩头捻下那片青铜花瓣,动作轻柔得仿佛在捧着什么稀世珍宝。
接着,他将一块温热的玉片,轻轻地放在了案上。
那玉片不大,表面温润如玉,仔细看去,里面竟是封存着一缕残魂的印记。
那印记,纤细瘦弱,蜷缩成一团,怎么看,都像个无助的孩子。
就在这时,陈平安的脑海里,系统的提示音如同冰冷的毒蛇,嘶嘶作响:“检测到高纯度‘信愿之力’污染……来源:深度信仰崩塌。”
“信愿之力”?
陈平安挑了挑眉,这倒是新鲜。
不过,这“深度信仰崩塌”几个字,却像一根刺,扎进了他心里。
小石头,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,那个曾经对他毫无保留地信任的孩子,他的信仰,怎么会崩塌?
当夜,天机阁静室。
陈平安独坐在一张古朴的轮回沙漏前,周围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陈旧的味道,混合着焚香和纸张的气息。
他调取着三年前的推演记录,那些泛黄的画面,如同潮水般在他眼前一一回放。
画面定格在一处街角。
寒风呼啸,一个衣衫褴褛的散修,正跪在地上,面前摆着一个粗糙的木碗,碗里零零散散地堆着几枚铜板。
他虔诚地将目标输入系统——“如何活过七日雷劫”。
那一刻,陈平安的脑海里,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:“建议赠予《平和修魔指南》残卷,并告知‘七日内必遇贵人’。”
他清晰地记得,那个散修,便是夜无赦。
那时的他,还只是一个为了生存,在大千世界里挣扎求生的普通修士。
陈平安,鬼使神差地,给了他那一线生机。
“我给了他希望……”陈平安的声音低沉而沙哑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疲惫,“他却拿去换了枷锁。”
他喃喃自语着,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那枚玉片,眉心的那道锤影,此刻虽然已经融入了胸腔深处,却依然传来一丝若有若无的震动,像是在回应着他的心绪。
五日后。
逆命盟,这个突然崛起的势力,像一颗毒瘤,迅速蔓延。
他们发布了一条足以搅动整个修仙界的《渡劫新规》:凡欲飞升者,须先向“登仙台”献出三成气运,违者视为逆天,当场格杀。
消息传开,整个修仙界都如同炸开了锅。
修士们面色灰败,如丧考妣。
陈平安麾下,小幡那小子,平日里是个胆小的,可这次,却硬是凭着一股子蛮劲,冒着生命危险,潜入了逆命盟的边界。
“阁主!”小幡的声音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通过传音玉符,断断续续地传来,“他们在建一座巨塔……底下埋的……不是砖石,是人骨!”
人骨?
陈平安的眼眸瞬间眯了起来。
他闭上眼睛,脑海中【大因果推演器】的界面再次浮现。
这一次,他输入了新的目标:“如何进入命轮祭坛而不触发因果警报?”
系统沉默了许久,久到陈平安都觉得它是不是卡顿了,才跳出一行简短的字:“唯一路径:成为他们等待的‘异数归来’。”
“异数归来……”陈平安轻笑了一声,那笑声里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讽刺,“好啊,我倒是要看看,这‘异数’,究竟是何等模样。”
第七日凌晨。
登仙台东侧的荒原之上,突然出现了一片诡异的景象。
一朵枯萎了许久的天机花,竟是凭空绽放。
那花瓣,如同褪色的旧照片,映照着十年前的画面——夜无赦,那个衣衫褴褛的散修,正跪在地上,祈求着生存。
守卫们瞧着这突如其来的异象,大惊失色,急忙向赤面判官汇报。
而就在众人仰望着那朵诡异绽放的天机花时,一道身影,如同鬼魅一般,悄无声息地从地下渗出。
正是陈平安。
他借着【多轨并行】模拟出的“历史重演频率”,避开了明岗暗哨,直抵祭坛底层。
地窖深处,昏暗的灯光映照着一幕令人心悸的景象。
哑奴阿骨,那个曾经用鲜血写下“半仙救我”的信徒,此刻正被粗大的铁链贯穿了琵琶骨,无声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。
他的一双通红的眼睛,死死地盯着陈平安,用断指,在地上,艰难地划出了一个歪斜的……“半”字。
陈平安看着阿骨那凄惨的模样,心中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怒火。
他缓缓地,从怀里掏出了一枚温热的玉片。
那玉片,正是小石头残魂的印记。
他深吸一口气,将玉片握紧,指尖摩挲着那光滑的表面,然后,缓缓地……地窖深处,那盏油灯摇曳得愈发厉害,像是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搅动。
陈平安手中,一枚温热的玉片泛着幽光,指尖摩挲着它,就像摩挲着一段即将破碎的过去。
他深吸一口气,眼中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楚,然后,将那滴蕴含着无数记忆的“三生灯油”,缓缓地、稳稳地,滴入了阿骨那颗残破的心脏。
刹那间,陈平安的脑海如遭雷击,无数画面如潮水般涌来。
那一年,滂沱大雨如同老天在哭泣,小小的阿骨高烧濒死,嘶哑的嗓子里只吐出“半仙救我”的字眼;而与此同时,在巷口,陈平安正把最后一块干粮塞给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狗。
灯油,那仅剩的一点油,眼瞅着就要耗尽——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,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如同天降旨意:“侦测到大规模‘未兑现之恩’共振……建议激活【命运回响】——代价:临时暴露金手指运行轨迹。”陈平安二话没说,直接确认。
遥远的星穹之下,夜无赦——那个曾经在他指点下求生的散修——此刻正负手而立,望着祭坛的方向,嘴边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笑意,低语道:“你终于来了……可这次,我不再是你救下的那个废物。”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