程越查东西的速度比我想的快。
两天,他就把阿龙的底细翻了个底朝天。全名叫赵龙,外号阿龙,三十四岁,天盛集团保安部副经理,但实际上干的不是保安的活——用程越的话说,“这人名下没有房产没有车,但银行卡流水每年几百万,你说他干啥的”。
阿龙经常出没的地方有三个:天盛总部、一个洗浴中心、还有郊区的一个麻将馆。
我选了麻将馆。
不是因为它好下手,是因为麻将馆人多嘴杂,阿龙在那儿反而放松。一个人放松的时候,嘴巴比脑子快。
晚上九点,我到了郊区那个麻将馆。
地方挺偏,在一排沿街商铺的二楼,楼下是个五金店和一个卖早餐的铺子,这个点都关门了。麻将馆的灯箱还亮着,粉红色的光,写着“财源广进”四个字。
上楼的时候,楼梯间有一股霉味混着烟味,不太好闻。
推开门,里面烟雾缭绕。七八张桌子,大半坐着人,哗啦哗啦的麻将声吵得人头疼。角落里有个小吧台,卖饮料和泡面。
我扫了一圈,很快认出了阿龙。
他坐在靠窗的那桌,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,袖子撸到胳膊肘,露出花臂。脸上有道疤,从眉尾到颧骨,不是刀疤,像是被什么东西划的。他嘴里叼着烟,眯着眼看牌,桌上堆着不少钱。
我用望气术扫了他一眼。
三条黑气。
不是秦子衡身上那种密密麻麻的几十条,是三条。每一条都很粗,颜色深得像墨,死死缠在他身上——一条缠脖子,一条缠腰,一条缠腿。
三条人命。
我没急着过去,先在吧台要了一瓶矿泉水,站在角落里观察了他几分钟。阿龙打牌很凶,动不动就摔牌,嗓门大,赢了钱就拍桌子。旁边三个人明显怕他,输钱也不敢吭声。
我拧开矿泉水,喝了一口,走过去。
“阿龙哥,自摸啊?手气不错。”
我拉了一把空椅子,直接坐在他对面。
“你谁啊?”
“我是赵国强案的律师。”我说,“想问你几个问题。”
他的脸一下子就变了。不是慢慢变,是像被人按了开关一样,血色瞬间退下去,嘴唇发白。
“不认识。”他把牌一推,站起来就要走。
我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别急着走,我问几个问题就行。你认识李建国吧?天盛集团的质检员,三年前死在工地上那个。”
阿龙的眼神开始躲闪。他不看我,盯着桌面,嘴里说:“不认识,我什么都不知道。”
但我看到他的手在抖。
“你身上背着三个人。”我压低声音,只让他一个人听到,“一个是李建国,工地上的质检员。还有一个,是个女的,记者,你把她从楼上推下去的。第三个,是个老头,天盛拆迁的时候,你把他打死的。”
阿龙猛地抬起头,眼睛瞪得很大。
“你他妈胡说什么!”
他的声音很大,麻将桌上其他人都看过来。但阿龙没心思管他们,他的脸已经从白变青了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,平平整整地放在桌上,压在他面前。
“你不说也行。”我看着他,“那三个人的鬼魂,一直跟着你。你睡觉的时候,他们站在你床边。你吃饭的时候,他们坐在你对过。你打牌的时候,他们就站在你身后,看着你的牌。”
阿龙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。
身后什么都没有。但他的脸色更差了。
“你他妈少吓唬人……”他的声音已经开始发虚了。
我把符纸往前推了推。
符纸开始发烫。不是真的烫——是那种从里面往外冒的热,像有什么东西在符纸下面烧。阿龙的手指碰到符纸边缘,像被电了一样弹开。
“操!”他甩了甩手,低头看自己的指尖——没有烫伤的痕迹,但他的手指在发抖。
“阿龙,你想清楚了。”我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慢,“你身上那三条人命,你以为能瞒多久?你不说,他们天天跟着你。你说出来,至少能睡个安稳觉。”
阿龙坐在那里,不说话。
他的嘴唇在哆嗦,额头上全是汗。旁边几个打牌的看着我们,不知道发生了什么,但看阿龙的样子,没人敢说话。
沉默了大概有半分钟。
“我说!我说!”他的声音像哭又像喊,“是秦总让我杀的!李建国那个事,他说那个质检员要举报工程偷工减料,让我做了他,嫁祸给赵国强,说赵国强和他有仇……”
麻将馆里的人全看过来。
我掏出手机,按了录音键。
“还有呢?”
“还有那个女记者,她一直在写天盛的负面新闻,秦总让我去吓唬她,我……我下手重了,她从楼上摔下去了。不是故意的,真的是失手……”
“那个老头呢?”
“拆迁的时候,他不肯搬,秦总让我去处理。我就推了他一下,他撞在墙上,就……就没气了。”
阿龙趴在地上,浑身发抖。
“大师,你救救我!那三个人天天跟着我,我受不了了!我真的受不了了!”
我看着他,没有说话。
那三条黑气在他身上缠着,像蛇一样蠕动。它们听到阿龙认罪了,松了一点,但没有散。还不到散的时候。
“我救不了你。”我说,“你自己做的事,自己承担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朝外面喊了一声:“程律师,进来吧。”
程越从楼梯间走出来,手里拿着手机,屏幕上显示着录音界面。他看了我一眼,那眼神有点复杂——大概是对我刚才那套“鬼魂跟着你”的说辞,信也不是,不信也不是。
他没说什么,走进麻将馆,报了警。
警察来得很快,七八分钟。带队的是个四十多岁的刑警,姓马,看着挺干练。他们进来的时候,阿龙还跪在地上哭。
“赵龙?”马警官走过去。
阿龙点点头,还在哭。
“有人报警说你涉嫌三年前的李建国谋杀案,还有另外两起命案。跟我们走一趟。”
阿龙被带起来的时候,看了我一眼。
“大师,”他的声音很小,“鬼手刘说过,你是苏家最后一个。他要亲手杀了你,取你的命格。”
马警官皱了皱眉,把阿龙带走了。
麻将馆里的人议论纷纷,有人认出了我,掏出手机拍。我没理他们,转身出了门。
程越在楼下等我。
“录得清楚吗?”我问。
“清楚。”他把手机递给我,我听了两遍,阿龙的声音很清楚,该说的都说了。
程越把手机收好,看着我。
“苏小姐,你刚才在楼上……用的什么法子让他认罪的?”
“玄学。”我说。
程越沉默了一下,没追问。
“有了这个,”他说,“赵国强的案子可以重审了。但秦子衡那边,光有阿龙的口供不够,需要更多的证据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会找到的。”
程越看了我一眼,欲言又止。
“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”他说,“你小心点。”
他开车走了。
我站在麻将馆楼下,夜风吹过来,有点凉。抬头看了看天,月亮被云遮住了,看不见。
阿龙被带走的时候,我看到他身上的三条黑气飘了起来。
三个冤魂,终于解脱了。
但我的事还没完。
鬼手刘要取我的命格——阿龙说的那句话,不是威胁,是预告。
我掏出手机,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:“如果明天我没有消息,帮我报警。”
程越秒回:“你要去哪?”
我没回。
叫了一辆网约车,目的地:城西别墅区。
司机是个年轻人,车里放着吵吵闹闹的说唱音乐。他看了一眼目的地,说:“姐,这个点去那边?那边都是别墅,没人。”
“有人。”我说。
“行吧。”他没再问了。
车子开上高架,江城夜景在两边铺开。我靠着车窗,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,还有几张。桃木钉用完了,黑狗血也没了,但今晚不是去打架的,是去看看。
看看鬼手刘到底是什么东西。
看看十六年前,他们为什么要灭我满门。
车子下了高架,拐进城西的路。路灯变少了,两边是黑漆漆的树影。
我的手机震了一下。
沈秋雨的消息:“苏大师,秦总今天心情很不好。你小心一点,他好像知道你要去城西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后背发凉。
他怎么知道的?
我抬头看了看司机,他还在跟着音乐摇头晃脑。
不是他。
那是什么?
我想起林美华说的话——鬼手刘每天在别墅里做法,整个别墅区都在他的网里。他不需要跟踪你,他可以直接感知你。
他知道我在来的路上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知道就知道吧。
反正我也没打算偷偷摸摸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