网约车停在别墅区门口的时候,快凌晨两点了。
司机回头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个点来这种地方的女人不太正常。我没理他,下了车,站在路边等车开走。
铁艺大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保安亭里没人,只有一台亮着的监控屏幕。我侧身挤进去,门上的感应器没响——要么坏了,要么被人关了。
后一种可能更让人不安。
别墅区里面很安静,路灯昏黄,照在光秃秃的银杏树上,影子像手指一样伸到路中间。我沿着上次的路往里走,经过林美华住的那栋楼时,里面没有灯,窗帘拉得严严实实。
路的尽头,那栋最大的别墅。
门口两只石狮子,在路灯下看着像活的。院子里的吸运草比我上次见到的更茂盛了,叶子在夜风里轻轻晃动,像无数条小舌头在舔空气。我刚靠近,就感觉到自己的气运在被缓慢地抽走——像有什么东西在吸你的骨髓,不是疼,是那种从里面被掏空的感觉。
大门没锁。
我推了一下,开了。
院子里很暗,只有别墅一楼有光,昏昏黄黄的,像是蜡烛或者油灯。我踩着石板路往前走,吸运草在两边沙沙作响。走到门口的时候,门自己开了。
里面是个大厅,没什么家具,空荡荡的。正中央摆着一个蒲团,一个老人坐在上面。
他穿着灰色的对襟衫,白发白须,眉毛很长,垂在眼角两边。脸上的皱纹不多,看着像六十多岁,但那双眼睛不对——眼睛太老了,眼白泛黄,瞳孔浑浊,像两颗放了太久的玻璃珠。
他睁开眼睛,看着我。
“苏家的丫头,你终于来了。”
声音不大,但震得我耳膜发疼,像有人在我脑子里说话。
我站在门口,没进去。望气术开到最大。
他身上的气运不是黑色的。
是血红色的。
像凝固的血块,暗红色,一层一层地裹着他。那些红色在他呼吸的时候会流动,像活的一样。我爸笔记里写过——人的气运只有白、灰、黑、金四种,从来没有红色。红色不是人的气运,是魔鬼的。
“进来吧。”鬼手刘笑了,“你既然来了,就不怕你走。”
我走进去,站在他对面,隔了大概三米。
“十六年前,是你杀了我父母?”
鬼手刘笑了。
“不是我。”他说,“是玄门九派一起杀的。你父亲掌握了‘天命术’,那是逆天改命的术法。玄门九派怕他打破平衡,就联手灭了你苏家。”
“什么是平衡?”我的声音比自己预想的要稳,“你们用邪术害人,就是平衡?”
鬼手刘站起来。他个子不高,但站起来的时候,整个大厅的空气都沉了一下,像有东西压下来。
“这个世界,本来就是少数人吸多数人的气运。”他说,“穷人吸富人的气运?不。富人吸穷人的。聪明人吸傻子的。强者吸弱者的。我们只是做得更高效而已。”
“你父亲是个天才。”他往前走了一步,“但他太天真了。他以为‘天命术’可以用来救人。他不知道,天命,就是弱者的命被强者吸走。”
他伸手,朝我一抓。
我的喉咙被掐住了。
不是手,是空气。有什么无形的东西箍住了我的脖子,收紧。我喘不上气,脚开始离地。
“你父亲当年把‘天命术’藏了起来,”鬼手刘的声音像是在跟我聊天,“我找了十六年都没找到。但你来了,说明天意让我找到。”
他的手往上抬,我被拎起来,脚尖离地半尺。
肺里的空气越来越少,眼前开始发黑。
不能死。现在不能死。
我用尽力气咬破右手中指,血冒出来。在空中画符——我爸笔记最后一页的那个符,天命术的完整版。
手指在空中划动的时候,血没滴下来,而是留在空中,像画在玻璃上一样,发着暗红色的光。
鬼手刘的眼睛眯了一下。
符成。
光炸开,不是亮的那种炸,是像有什么东西从符里冲出来,撞在鬼手刘身上。他惨叫一声,手一松,我摔在地上。
他后退了好几步,右手垂在身侧,手指在抖。
我爬起来,没回头,冲出门。
院子里吸运草的叶子在疯狂摇摆,像感觉到了什么。我跳过花坛,翻过围墙,摔在路面上,膝盖磕在水泥地上,疼得我龇牙咧嘴。
跑。
跑出别墅区。
路边停着一辆出租车,不知道是刚来的还是一直等在那里。我拉开车门,坐进去。
“走。”我说,“往市里开。”
司机看了我一眼,没说话,踩了油门。
车子开了几分钟,我才缓过气来。低头看自己的右手——三根手指的指甲变成了灰色,不是白的那种灰,是像烧过的纸灰,一碰就要碎掉的颜色。
十年。
这一下,折了我十年寿。
出租车上了高架,我靠着车窗,手还在抖。手机震了一下,我掏出来看——沈秋雨的消息:“苏大师,秦总今天心情很不好。你小心一点。”
我盯着这条消息,过了几秒才回:“他师父呢?”
沈秋雨:“我不知道。秦总接了个电话就出去了,走的时候脸色很差。”
鬼手刘被我伤了。
他以为我是送上门来的猎物,没想到我手里有能伤他的东西。但这次是偷袭,下次不会了。他知道了天命术的威力,下次不会再给我画符的机会。
车子下了高架,进了市区。我让司机在离旅馆还有两条街的地方停了,不想让他知道具体住哪儿。
下车的时候,司机终于说了一句话:“姑娘,你手流血了。”
我低头看,右手还在滴血,指甲缝里渗出来的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。
那声音不太对,像是在问我你怎么了。
我瘫在床上,手指疼,头也疼,膝盖上的伤火辣辣的。元宝跳上来,趴在我胸口,咕噜咕噜地叫。它的体温透过衣服传过来,暖的。
我拿起手机,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没事。明天见。”
程越秒回:“你确定?你现在在哪?”
我没回。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全是鬼手刘的那双眼睛。还有他说的话——“弱者的命被强者吸走。”
他错了。
天命不是那样的。
我爸教过我,天命是天道循环,有借有还。你吸了别人的命,迟早要还。不是不报,时候未到。
但我能不能活到那个时候,不知道。
十年。
我才二十二岁。折了十年,还剩多少?
不想了。
元宝的呼噜声越来越响,我跟着那个节奏,慢慢睡着了。
第二天醒来的时候,浑身发烫。
元宝趴在枕头边,用爪子拍我的脸。我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——烫的。
天命术的反噬。
我强撑着坐起来,头晕得厉害,眼前一阵阵发黑。去卫生间洗了把脸,镜子里的人脸色白得像纸,嘴唇发紫,三根灰色的指甲格外刺眼。
我找了双手套戴上。
程越的律所九点开门,我到的时候他已经在办公室了。
他看了我一眼,眉头皱起来。
“你昨晚去哪了?”
“不重要。”我把U盘和一份手写的说明放在他桌上,“这里面是天盛集团的账本,还有鬼手刘的信息。你把这些交给警方,他们会查的。”
程越没动那些东西,盯着我看了好几秒。
“苏小姐,你的脸色很差。”
“没睡好。”
“你的手怎么了?”他看了一眼我手上的手套。四月份戴手套,傻子都能看出不对劲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程律师,这些东西你收好。我走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苏小姐。”程越在身后叫我。
我停下来。
“你有没有想过,”他说,“也许你不必一个人扛?”
我站在门口,没回头。
“习惯了。”我说。
下了楼,站在路边等车。风吹过来,我打了个哆嗦。发烧还没退,浑身发软。
手机震了。
青山县的陌生号码。
我接起来。
“苏晚棠?”是个男人的声音,老了,但中气很足,“我是老周,你爸的老朋友。你爸生前托我保管一样东西,说等你来拿。”
我爸托人保管的东西。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你来了就知道了。”老周说,“尽快。玄门九派的人也来找过我了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站在路边,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苏家祖坟。青山县。
该回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