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鬼手刘那里回来的第三天,我的烧才退干净。
那三天我基本没出门,窝在旅馆里,喝了三盒感冒灵,吃了两碗泡面。元宝寸步不离地趴在枕头边,偶尔用脑袋拱我的手,大概以为我要死了。我没死,但那三根灰指甲还在,看着像涂了劣质指甲油。
程越每天给我发消息。第一天问我还活着吗,第二天说他把材料整理好了,第三天说必须见一面。
“你那个脸色能见人了吗?”他问。
“能。”我说,“大不了戴口罩。”
下午三点,我到律所的时候,前台那个女人看我的眼神跟上次不一样了。上次是将信将疑,这次是有点怕我——大概看了我的直播,或者听说了什么。
“程律在办公室等你。”她的语气客气了不少。
我推门进去。
程越坐在桌子后面,面前摊着厚厚一沓文件,至少有上百页。他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衬衫,但这次打了领带——领带是深蓝色的,有点歪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,没寒暄,直接开始。
“我把你给我的东西整理了一遍。”他把那沓文件推过来,“账本、录音、证词、视频,全部归档了。你看看。”
我翻了翻。每份文件都有编号、日期、来源,整理得清清楚楚。程越在旁边解释:“账本里有十二笔行贿记录,涉及七个官员,最大的一个省里的。阿龙的录音可以直接用,他说了秦子衡指使他杀人的全过程。北区居民的证词有十七份,我让助理挨个打电话确认过,有九个人愿意出庭作证。”
“这么多?”我有点意外。
“天盛得罪的人多了,以前没人敢站出来。你直播之后,好几个人主动联系我。”程越推了推眼镜,“这些够警方立案了。但秦子衡背后有人,市局不一定敢动他。我们需要舆论压力。”
“我可以再直播。”
“直播可以。”程越看着我,“但你不能再说‘鬼’啊‘神’啊的。你要说事实——强拆、伤人、行贿、买凶杀人。这些才是法庭认的证据。”
“程律师,你是第一个教我怎么做‘正常人’的大师。”
他嘴角动了一下,算是笑了。
“我不是大师。我只是个律师。”
这时候门口探进来一个脑袋。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五六岁,圆脸,戴着一副黑框眼镜,穿着格子衬衫,看着像个大学生。
“程律,水没了,我去买?”他看到我,眼睛一下子亮了,“你是苏大师?!”
“这是小杨,我助理。”程越说。
小杨几步走过来,差点被椅子绊倒。他盯着我,像看见了什么稀罕东西。
“苏大师,你直播我每场都看了!你那个隔着屏幕看人的本事是真的吗?你能看出我身后站着谁吗?”
我看了一眼他的气运——白色的,很干净,没有杂色。就是个普通人,没被脏东西缠过,也没干过亏心事。
“你身后站着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小杨的脸色变了:“谁?”
“你妈。她让你少熬夜,多穿点,别老喝冰可乐。”
小杨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过了几秒,他小声说:“我妈确实老这么说……”
程越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小杨,你去买水。”
“哦,好好好。”小杨退出去的时候还回头看了我一眼,差点又绊一跤。
门关上之后,程越叹了口气。
“你别吓唬他,他胆子小。”
“我没吓唬他,他妈真在他身后站着。不过不是鬼魂,是他手机屏保——他妈照片。”
程越看了我一眼,没接话。我总觉得他在忍笑。
“说正事。”他把话题拉回来,“我建议把举报材料同时寄给省纪委和最高检,绕过市一级。秦子衡的岳父是省里的一个官员,姓孙,副厅级。这是天盛最大的保护伞。”
“省纪委不会压下来?”
“所以寄两份。”程越说,“一份给省纪委,一份给最高检。两边都寄,谁也不敢压。”
我想了想,点点头。
“直播的事,我今晚就能做。”
“不急。”程越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“先把计划定好。你负责直播造势,我负责法律文书,小杨负责网络推广。我们分工明确。”
“小杨会干这个?”
“他大学学的是新媒体,毕业找不到工作才来我这儿打杂的。”程越说,“他说过,给他一个机会,他能让一条帖子三天内上热搜。”
“那让他试试。”
程越把那张纸推过来,上面写着三行字——
苏晚棠:直播、证据展示、公众舆论
程越:法律文书、警方对接、媒体联络
小杨:网络推广、热搜、水军反击
“水军反击?”我指了指那四个字。
“玄门九派肯定会雇水军黑你。”程越说,“小杨负责盯这个,发现黑帖马上举报,同时组织粉丝刷正面内容。”
“我还有粉丝?”
“你上次直播后,有人在豆瓣给你建了个小组,叫‘晚棠护法队’,两千多人了。”程越说这话的时候表情很平静,像是在说一件很普通的事。
两千多人。我有点恍惚。三个月前我还连房租都交不起。
“行。”我说,“那就这么干。”
小杨买水回来了,一人一瓶。他把矿泉水递给我的时候,手都在抖。
“苏大师,我能拜你为师吗?”他的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我不收徒弟。”我说。
小杨的脸垮了。
“但你可以帮我做一些事。”我补了一句。
他的脸又亮了。
“什么事什么事?”
“网上有个‘玄学论坛’,你去帮我盯着。有人讨论‘苏家灭门案’的帖子,截图保存,发给我。”
“没问题!”小杨掏出手机开始搜。
程越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们。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你知道吗,我一开始以为你是骗子。”
“现在呢?”
他转过身,靠在窗台上,双手插在裤兜里。
“现在我觉得,你是不是骗子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在做对的事。”
我看着他的侧脸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把他脸上的线条照得很清楚——鼻梁挺直,下巴有点方,黑眼圈还是很重。
“程律师,”我说,“你也是。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?”
“你也在做对的事。”
他没说话,嘴角动了一下。
那天下午我们在律所待了三个小时,把计划从头到尾过了一遍。程越说话很快,逻辑清楚,每一条建议都能说出理由。小杨在旁边记笔记,记得很认真,偶尔插一句“这个我能搞定”。
我走的时候,程越送到门口。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下次不要再一个人闯别墅了。”
“你怎么知道我去别墅了?”
“你那天来的时候,膝盖上有擦伤,手套下面的指甲是灰色的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我虽然不信玄学,但我观察力还可以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套。
“下次不会了。”我说。
“你保证?”
“我尽量。”
程越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长,像拿我没办法。
出了律所,天快黑了。我站在路边等车,风比前几天暖了一些,春天总算来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小杨发来的消息:“苏大师,我在玄学论坛上找到一个帖子,讲苏家灭门案的。发帖人的ID叫‘知情人’,说‘天命术不是害人的术法,是救人的。玄门九派怕的是这个。’我截图了,发你微信。”
我打开微信,看到那张截图。
帖子是三天前发的,回复不多,但有一条引起了我的注意:“苏家的‘天命术’完整版在苏家祖坟,苏正之临死前藏的。”
苏正之。我爸的名字。
这个发帖人是谁?他怎么知道的?
我回了小杨一句:“继续盯。有新的马上告诉我。”
老周秒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车子来了。我上车,靠着车窗,想着苏家祖坟的事。
我爸在墓碑里藏了东西。老周在等我。玄门九派也在找我。
谁先到,谁就赢。
我摸了摸口袋里的符纸,还剩三张。够不够用,不知道。但没时间准备了。
元宝还在旅馆等我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