电话是第二天早上打来的。
我还没睡醒,手机在枕头边震得嗡嗡响。元宝被吵醒了,不满地叫了一声,从我身上踩过去跳下床。我摸过手机,是个陌生号码,犹豫了一下接了。
“苏大师?”对方是个年轻女人,声音在发抖,“我是林小雨,昨晚给你发私信的。我妹妹……我妹妹三年前失踪了。你在直播里说的那个‘三年前害死的’,是不是她?”
我坐起来,揉了揉眼睛。
“你妹妹叫什么?”
“林小月。她走的时候才十九岁。”
十九岁。
我闭上眼睛,回想昨晚反弹邪术时感知到的那个亡魂——很年轻,很轻,像一张被风吹起来的纸。
“林小雨,”我说,“你在哪?我现在过去。”
她报了个地址,在老城区,离我住的旅馆不远。
四十分钟后,我到了那个小区。老式的居民楼,六层,没有电梯,墙皮掉了好几块。林小雨家在四楼,门没关严,留了一条缝。
我敲了敲门,里面传来脚步声。
开门的是个年轻女人,二十五六岁,穿着家居服,头发随便扎着,眼睛红肿。她身后站着一个老太太,坐在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张照片,嘴里念念有词。
“苏大师?”林小雨的声音很轻,“进来吧。”
我走进去。屋里不大,收拾得还算干净,但有一股药味,混着老人身上的那种气味。老太太没抬头看我,一直在念叨,我凑近听了听——“小月,小月,你冷不冷?”
“我妈就这样,”林小雨小声说,“妹妹走了以后,她就没正常过。”
我在老太太旁边坐下,看了一眼她手里的照片。是个年轻女孩,圆脸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,看着很阳光。
“你妹妹是被人害死的。”我说。
林小雨的手抖了一下。
“三年前,她在网上认识了一个男人,网名叫‘黑狐’。两个人聊了几个月,小月说要去找他,就走了。再也没回来。”
“报警了吗?”
“报了。警察说可能是私奔,成年人了,不立案。”林小雨的声音开始发哽,“我们找了一年,什么都没找到。”
我看着她,又看了看老太太。
“那个‘黑狐’,真名叫什么?”
“不知道。小月走之前没跟我说过他的真名,只说他是做‘网络技术’的,在别的城市。”
黑狐。
就是昨晚攻击我直播间的那个人。鬼手刘的弟子,负责在网上清理对天盛集团不利的言论。他会邪术,远程攻击,手上沾着人命。
至少一条。
“你妹妹走之前,有没有说过什么奇怪的话?”我问。
林小雨想了想,说:“她说那个人很厉害,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东西。还说他要教她‘本事’。”
我闭上眼。
通灵术——不是真的把亡魂叫出来,是感知。死者如果死得冤,会在生前最熟悉的地方留下残念,像照片底片一样,需要用特殊的方式冲洗出来。
我闭上眼睛,把感知放开。
房间的角落里,有一股很淡的意识。像隔着一层厚玻璃看东西,模模糊糊的。我往前探了探,那股意识动了。
“姐姐……我好冷……”
声音很轻,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。
“小月?”我轻声问,“你在哪?”
“……地下……好黑……城西……工地……”
意识断了。
我睁开眼睛,手心里全是汗。
林小雨看着我,眼眶红红的。
“苏大师?你听到了什么?”
“你妹妹不在了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她的尸体在城西的一个工地下。”
老太太还在念叨:“小月,小月,你冷不冷?”
我站起来,走到阳台上,给程越打电话。
“程律师,帮我报个警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城西有个废弃工地,具体位置我发你。地下埋了一个人,三年前失踪的。凶手是昨晚攻击我直播间的那个邪修,叫‘黑狐’,真名我不知道。他现在应该躺在某个出租屋里,受了伤,走不远。IP地址我发你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。
“苏小姐,你怎么知道这些的?”
“玄学。”我说。
程越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地址发我。”
我挂了电话,把城西工地的位置和昨晚感知到的黑狐IP地址发给了他。
半个小时之后,程越回消息了:“警方出动了。工地那边挖到了尸体。你说的那个出租屋也找到了,人抓住了,正在吐血,送去医院了。”
我看了一眼,把手机收起来。
回到屋里,林小雨已经不哭了,坐在沙发上,握着老太太的手。
“林姐,”我说,“人抓到了。你妹妹的遗体也会找到的。后面的事,会有警察联系你。”
林小雨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老太太突然抬起头,看着我。她的眼睛浑浊,但那一瞬间我看到了里面的光。
“大师,”她说,“谢谢你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护宅符,压在茶几下面。
“阿姨,您保重身体。”
我转身要走,林小雨追上来,塞给我一个信封。
“苏大师,这是我的心意,不多……”
我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不用。”
“你帮了我们这么大的忙……”
“我说了不用。”我看着她的眼睛,“你留着,给阿姨看病。”
林小雨的嘴唇动了动,没再说什么。
出了小区,天阴着,要下雨的样子。
手机震了。
陌生号码的短信:“苏晚棠,我是黑狐。鬼手刘已经知道了你的命格。你活不过下个月圆之夜。”
短信发来的时间,是今天凌晨三点。
那时候我还在睡觉。
黑狐在被抓之前给我发了这条消息。他知道自己要被抓,或者说,他知道鬼手刘不会救他。
下个月圆之夜。
我翻了翻日历,还有二十天。
二十天之后,鬼手刘要取我的命。
回到旅馆,元宝在窗台上趴着,看我进来,跳下来围着我转了两圈。
我坐在床上,翻开父亲留下的笔记。
最后一页,之前被我翻过无数次的那一页,边缘已经起毛了。我爸的字迹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像刻出来的——
“天命术,逆天改命之术,苏家不传之秘。吾将其藏于青山县祖坟,墓碑之下。晚棠,若你看到此页,说明吾已不在人世。勿报仇,天命术非为杀戮而存。切记。”
下面是几行小字,写得很密——
“天命术完整版在祖坟。以血滴碑,墓开可得。但需谨记:天命术每用一次,折寿一纪。用完最后一次,施术者必死。慎之慎之。”
一纪,十二年。
我用了一次完整版,折了十年。又反弹了一次邪术,折了三个月。现在还剩多少?
不知道。
但我知道,如果不去祖坟,我连剩下的日子都活不满。鬼手刘不会放过我,下个月圆之夜就是死期。
我把笔记收好,开始收拾东西。
换洗衣服、符纸、罗盘、充电器。元宝的猫粮和猫砂装了一袋。
拿起手机,给程越发了一条消息:“我要出趟远门,大概两三天。有什么事找小杨。”
程越秒回:“去哪?”
“青山县,老家。”
“你老家不是没人了吗?”
“就是没人了才要回去。”
程越没再问。过了几秒,他又发了一条:“注意安全。到了给我报个平安。”
我没回。
又给赵姐发了条消息:“赵姐,风水馆那边你帮我照看着。我出趟门。”
赵姐回了个语音,声音很大:“你又跑哪去?房租什么时候给?”
我笑了笑,回了一句:“回来就给。”
把手机揣进口袋,背上包,抱起元宝。
旅馆退了房,前台大妈看了我一眼,没多问。
出了门,打了辆车去长途汽车站。
青山县在江城东南方向,三百公里,大巴要开四个多小时。
车上人不多,我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,元宝在背包里没叫,大概知道要出远门,乖乖的。
车子开动的时候,我给沈秋雨发了条消息:“沈小姐,我出趟门。有什么事等我回来再说。”
跟我有关?
什么东西?
我想了想,大概猜到了——天命术。
秦子衡在找天命术。鬼手刘也在找。玄门九派都在找。
我爸把它藏在祖坟里,等我回去拿。
车子上了高速,江城的天际线在身后慢慢变小,最后缩成一条线,消失了。
我靠着车窗,闭上眼睛。
十六年了。
十六年没回去过。
上一次离开青山县的时候,我六岁,被一个老道士从火场里抱出来。老道士说,苏家的人都死了,你是唯一活下来的。
那时候我不知道什么是死。只知道爸妈躺在那里,闭着眼睛,叫不醒。
后来长大了,才知道。
现在我要回去了。
回那个被烧光的地方,回那个埋着我爸妈的地方,去拿我爸留给我的东西。
元宝在背包里动了一下,脑袋从拉链缝里挤出来,蹭了蹭我的手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元宝,”我说,“带你回老家看看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又缩回去了。
窗外开始下雨了。雨点打在玻璃上,拉成一条条斜线。我看着那些雨线发呆,脑子里闪过很多东西——鬼手刘的血红色气运、天盛总部地下室的黑气、阿龙身上散去的三条冤魂、林小雨妹妹的残念。
天道好轮回。
鬼手刘说的不对。天命不是弱者的命被强者吸走。
天命是——你欠的,总要还。
车子在雨里往前开。
青山县,越来越近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