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到青山县的时候,下午两点。
县城跟我记忆里的完全不一样了。六岁离开的时候,这里只有一条主街,路边是平房和瓦房。现在有了红绿灯,有了商场,有了我不认识的一切。
我在汽车站下了车,背着包,元宝在包里叫了一声。路边的面馆老板看了我一眼,大概觉得这姑娘背着个猫挺奇怪。
从县城到苏家祖坟,还有二十里山路。
没有公交,只能打黑车。我找了辆停在路边的面包车,司机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皮肤晒得黝黑,嘴里叼着烟。
“去苏家坳?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那地方没人住了,你去干啥?”
“上坟。”
“苏家的人?”他从后视镜里看我,眼神变了变,“你是苏正之的……”
“女儿。”
司机没再说话,把烟掐了,发动车子。
山路不好走,坑坑洼洼的,面包车颠得像要散架。元宝在包里被颠得叫了好几声,我把拉链拉开一条缝,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。
开了大概四十分钟,司机在一个岔路口停下来。
“前面车过不去了,你得自己走。”他指了指左边那条土路,“顺着这条路往上走,二里地就到了。”
我付了钱,下车。
司机临走的时候摇下车窗,说了一句:“姑娘,那地方邪乎,你早点下来。”
我没接话。
土路两边是荒地,长满了野草和灌木。走了没多久,鞋子就沾了一层黄泥。空气里有股青草的味道,混着泥土腥气。我好久没闻到这种味道了,在江城闻的都是汽车尾气和烧烤味。
走了大概二十分钟,转过一个弯,看到了。
苏家祖坟在一座小山坡上,背山面水——山是青山,水是一条小河,从山脚下流过。我爸活着的时候说过,这块坟地是苏家老祖宗亲自挑的,风水极好,能保后代平安。
结果后代被人灭了门。
风水再好,也挡不住人心。
山坡上立着十几块墓碑,大大小小,新旧不一。最前面的是我曾祖父的,青石碑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后面是我爷爷的,再后面是我爸的。
我爸的碑是新的——不对,也不算新,立了十六年了。只是没人来看,风吹雨打的,边缘有点发黑。
墓碑前面蹲着一个人。
老头,七十多岁,穿着一件灰色的旧中山装,头发全白了。他蹲在坟前烧纸,火苗不大,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。
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。
看到我的时候,他愣了好一会儿。
“你是……晚棠?”
他的声音在发抖。
我点点头。
老周——他是我爸的老仆人,苏家出事之前就在苏家干活。我记得他,小时候他给我买过糖葫芦,用草纸包着的,山楂很大个,咬一口酸得我眯眼睛。
“小姐……”老周站起来,腿好像有点不好使,晃了一下,扶住墓碑才站稳,“小姐,你终于回来了。”
他的眼泪顺着脸上的沟壑往下淌,一滴一滴的,滴在烧纸的灰上。
我走过去,在他面前站住,不知道该说什么。
“周叔,”我说,“我来拿我爸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老周抹了把脸,点点头。
“你爸说过,如果你有一天回来,让你去他坟前,用你的血滴在墓碑上。”
他指了指我爸的墓碑。
青石碑,上面刻着“苏公正之之墓”,旁边是立碑人的名字——苏晚棠。那年我才六岁,名字是别人替我刻上去的。
我在坟前跪下。
膝盖磕在泥地上,有点疼。
磕了三个头。
“爸,”我说,“我来了。我来拿你留给我的东西。”
从口袋里掏出钥匙——不是开锁的,是我随身带的一把小刀,折叠的,我爸留下的。打开,在左手食指上划了一下。
血冒出来,滴在墓碑上。
一滴,两滴,三滴。
青石板吸了血,颜色变深了。
墓碑正面,沿着“苏公正之之墓”这几个字的边缘,裂开了一条缝。不是石头裂了,是像有什么机关被触发了,碑面上的一块石板弹了出来,露出一个凹槽。
里面放着一个铁盒。
不大,比手掌大一点,锈迹斑斑的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我把铁盒拿出来,打开。
里面是一本手抄本,线装的,封面用毛笔写着“天命术”三个字。字是我爸的,一笔一划都很工整。
手抄本下面压着一封信,信封上写着“晚棠亲启”。
我把信抽出来,展开。
纸已经发黄了,墨迹有点淡,但字还能看清。
“晚棠,如果你看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死了。”
第一句话就是这么写的。我爸从来不绕弯子。
“不要报仇。天命术是用来救人的,不是用来杀人的。如果你一定要用,记住——每次使用,都会折寿。用完最后一次,你就会死。”
“苏家世代守护天命术,不是因为它强大,而是因为它危险。逆天改命,必有代价。你爷爷用了一次,活了四十八岁。我用了一次,活了四十二岁。你如果用了,能活多久,我不知道。”
“但我知道你一定会用。你像你妈,倔。”
“天命术完整版在这本手抄本里。最后一页写着使用禁忌,你仔细看。”
“晚棠,爸对不起你。让你一个人留在这世上。”
“但你要记住——苏家的人,从不认命。”
信到这里就结束了。
没有落款,没有日期。
我把信折好,放进内衣口袋。
老周在旁边站着,没说话。
我把铁盒收进背包,站起来。膝盖上的泥拍不掉,不管了。
“周叔,”我说,“这些年,有人来过吗?”
老周想了想。
“有。前几年来过几个人,在坟前转了两天,像是在找什么东西。我不认识他们,但看他们的样子,不像好人。”
“长什么样?”
“年轻的有,老的也有。有一个老头,白头发白胡子,看着像得道高人,但我看他眼神不对——太冷了,像蛇。”
鬼手刘。
他来过。他来找天命术,没找到。
我低头看了看我爸墓碑前的泥地,踩得硬邦邦的,但有一块地方的土颜色不一样,像是被人翻过。我在那里蹲下来,拨开浮土,看到一块碎瓷片。
白色的,上面刻着一个字——“劉”。
和我在北区废墟上捡到的那块一模一样。
鬼手刘留下的。
说明他不只是来找东西,他是在标记。告诉别的玄门九派的人——这里我来过了,东西不在这里。
我把瓷片装进口袋。
站起来的时候,老周拉住了我的袖子。
“小姐,”他的声音压得很低,“有人跟着你。那两个人在山下转了两天了。”
我顺着他的目光往下看。
山脚下的岔路口,停着一辆黑色的SUV。两个人站在车旁边,一个穿黑夹克,一个穿灰卫衣,帽子扣在头上,看不清脸。
我用望气术扫了一眼。
黑气缠身。不是普通的坏人,是玄门九派的人。
他们知道我会来。鬼手刘让他们在这里等。
“周叔,”我说,“后山有路吗?”
“有。小路,不好走,但能下去。”
“带我走。”
老周点点头,没多问。他腿脚不好,走得慢,但很稳。我跟在他后面,踩着草丛和碎石,往后山绕。
走了一段路,我回头看了一眼祖坟。
夕阳正在往下落,坟头上的草在风里摇。我爸的墓碑立在中间,青石碑上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。
“爸,”我轻声说,“我走了。下次回来,我会带着他们的命。”
老周在前面等了我一下。
“小姐,你刚才说什么?”
“没什么。走吧。”
后山的小路确实不好走。有的地方只有一脚宽,旁边就是坡,滑下去不知道摔成什么样。老周走在前面,每一步都踩得很实。
走了大概一个小时,到了山脚下的另一条公路。
老周在路边停下来,喘了几口气。
“往前走两里地,有个镇子,那里有回县城的小巴。”
“周叔,你不跟我走?”
“我走了,谁给你爸守坟?”老周看着我,眼睛里有泪光,“小姐,你爸生前交代过我,让我看着苏家祖坟。我不能走。”
我从包里掏出仅剩的几百块现金,塞给他。
“拿着。”
“我不要……”
“拿着。”我把钱按在他手心里,“周叔,谢谢你。”
老周没再推,把钱攥在手里,手指在抖。
“小姐,你小心点。”他说,“那些人不好惹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我转身,沿着公路往前走。走了十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老周还站在路边,夕阳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他朝我摆了摆手,意思是走吧。
我转过头,继续走。
镇子不大,只有一条街。我找到小巴站,上了一辆回县城的面包车。车上坐了七八个人,都是当地的,没人看我。
到了县城,天已经黑了。
我在汽车站买了最后一班回江城的大巴票,七点半发车。
上车之后,找了个最后一排的角落坐下,把背包放在腿上,拉链拉开一条缝。元宝从缝里露出半个脑袋,看了看四周,又缩回去了。
车子开动的时候,我翻开那本天命术手抄本。
我爸的字写得很密,一页能写上千字。前面是术法的原理和符咒的画法,中间是各种应用——破邪、驱鬼、镇宅、化煞,每一样都有详细的步骤和禁忌。
翻到最后一页。
上面写着几行字,用的是红墨,年代久了,颜色发暗,但还能看清。
“天命术,以命换命。最后一次使用,施术者必死。”
“苏家历代传人,皆知此理。然天命不可违,生死有命。若以天命术救人,则施术者折寿;若以天命术杀人,则施术者立毙。”
“切记:天命术非为杀戮而存。用之杀一人,则己命亦尽。”
立毙。
用天命术杀人,自己当场就会死。
我把手抄本合上,靠着车窗。
窗外是漆黑的夜路,偶尔有对面来车的灯光扫过来,亮一下,又暗了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
程越发来消息:“拿到了?”
我回:“拿到了。现在只差最后一步。”
“什么最后一步?”
“找到鬼手刘的命格,用天命术破了他的夺运术。”
“代价呢?”
我没有回答。
把手机屏幕按灭了,看着窗外。
我爸说,苏家的人从不认命。
但如果代价是我的命呢?
元宝在背包里翻了个身,爪子从拉链缝里伸出来,勾住了我的手指。
我低头看了看它。
“元宝,”我轻声说,“你妈可能活不久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声音很轻,像在问为什么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,没再说话。
大巴在夜里往前开。江城还有三个小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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