醒过来的时候,天花板上白炽灯的光刺得我睁不开眼。
消毒水的味道往鼻子里钻,混着一种说不出的药味。我眯着眼睛看了一会儿,才反应过来这是医院。
手背上扎着针,连着输液管。被子是白色的,床单是白色的,墙也是白色的。窗户开着一条缝,风吹进来,窗帘动了一下。
我想坐起来,浑身没力气,像被人抽空了一样。胳膊撑在床上,软得像面条。
“别动。”
程越的声音从旁边传来。
我偏头看过去,他坐在椅子上,衬衫皱巴巴的,下巴冒出一片胡茬,黑眼圈比之前更重了,像好几天没合眼。
“几天了?”我问。声音沙哑得不像自己的。
“三天。”程越站起来,走到床边,“你昏迷了三天三夜。”
三天。
我低头看自己的手——皮肤皱巴巴的,像干枯的树皮。指甲是灰色的,三根,还是老样子。但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看着像老人的手。
“镜子。”我说。
程越犹豫了一下。
“给我镜子。”
他从床头柜的抽屉里拿出一面小圆镜,递给我,手指有点抖。
我接过来,照了一下。
镜子里的女人——不,老太太——头发全白了,不是那种好看的银白,是枯草一样的白。脸上的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,嘴唇发紫,眼窝凹陷。
二十二岁的人,六十二岁的脸。
我把镜子扣在床上。
“鬼手刘呢?”
“被抓了。”程越说,“警察冲进去的时候他倒在地上,老得像一百多岁,站都站不起来。现在在医院里,二十四小时有人看守。”
“秦子衡呢?”
“潜逃的路上被抓了。他准备坐船跑,在码头被拦下来的。”程越顿了顿,“他供出了很多人,包括他岳父,还有市里的几个官员。现在全在查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些被他吸了气运的人呢?”
“北区的居民、天盛的员工,大部分人说身体感觉好多了。具体的医生还在查,但至少没人再莫名其妙生病了。”
程越在床边坐下来,看着我。
“医生说你的身体……各项指标都在正常范围内,但你的细胞年龄比实际年龄老了很多。他们查不出原因。”
“不用查了。”我说,“我知道怎么回事。”
天命术的代价。用了两次完整版,折了二十年零三个月。还剩多少,不知道。
程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你为什么要一个人去?不是说好了一起想办法?”
“来不及了。”我说,“月圆之夜他就要发动夺运术的最后一步,整个别墅区的人都会死。我等不了。”
“那你就把自己的命搭进去?”
我看着天花板。
“程律师,有些人死了,很多人能活。这笔账不亏。”
程越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站起来,走到窗边,背对着我。
“你爸妈如果还活着,”他的声音有点哑,“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你又不是我爸妈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他转过身,看着我,“但你也不是一个人。”
我没接话。
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。外面走廊里有护士走过的声音,推车轮子在地上滚,咯吱咯吱的。
“小杨呢?”我问。
“在外面。他这几天一直在查那个玄学论坛,找到了不少东西。你要不要见他?”
“等会儿。”
我闭上眼睛,缓了缓。脑子里闪过很多画面——鬼手刘的血红色气运、金色符光炸开的那一刻、我自己头发变白时镜子里的倒影。
还有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“你疯了,你为了救那些不相干的人,把自己的命搭进去?”
他们不是不相干的人。
他们是人。
敲门声响了两下,护士推门进来,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圆脸,说话声音很轻。
“苏小姐,你醒了?量一下体温。”
她把体温计递给我,看了一眼程越,又看了看我,眼神里有一点好奇,大概在想这个年轻男人怎么守了三天。
体温三十七度二,正常。
护士走了之后,我让程越帮我把床摇起来一点,靠着枕头坐好。
“程律师,天盛的案子,还能继续吗?”
“能。”程越说,“证据链完整,人证物证都有。阿龙认罪了,黑狐认罪了,林美华的账本核实了。现在秦子衡被抓,他手下的人为了减刑,一个个都在往外倒。这个案子跑不了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我看了看窗外。天快黑了,晚霞把云染成橘红色。
“我想出院。”我说。
“不行。”程越的语气很坚决,“医生说你至少还要观察三天。”
“我自己的身体我自己知道。死不了。”
程越看着我,我也看着他。
他先败下阵来,叹了口气。
“明天。如果明天检查结果没问题,我帮你办出院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。程越帮我拿过来,我伸手接住,手指还是没什么力气。
小杨发来的消息:“苏大师!你醒了?程律说你醒了!我在楼下,能上去看你吗?”
我回了个“能”。
不到两分钟,小杨就出现在门口,手里提着一袋子水果,气喘吁吁的。
“苏大师!”他走进来,把水果放在床头柜上,看着我,眼睛红了,“你……你怎么……”
“老了。”我说,“没瞎的人都看得见。”
小杨使劲摇头,眼镜差点甩掉。
“不是老,是……是有气质!”
程越在旁边咳了一声。
“行了,别说废话了。你查到的东西呢?”
小杨从包里掏出一沓打印纸,递给我。
“玄学论坛上那个‘知情人’,我查到了他的IP地址,在青山县。帖子说苏家的天命术是救人的术法,玄门九派怕的是这个。发帖人还说,鬼手刘的夺运术不是他自己创的,是从玄门九派其他人那里偷学的。”
青山县。
我想到老周,想到我爸的坟,想到那块刻着“刘”字的碎瓷片。
“能查到具体是谁吗?”
“查不到。”小杨说,“IP是青山县的一个网吧,但那个人用的是临时账号,注册信息都是假的。”
我把那沓纸放在一边。
“继续盯。”
“好。”
小杨又看了我一眼,想说什么,又咽回去了。
“你走吧。”我说,“我要休息了。”
小杨点了点头,出了门。
程越还坐在椅子上,没走。
“你也走吧。”我说,“三天没睡了吧?”
“还好。”他说,“我在这儿等护士换药。”
我看着他,没再说什么。
闭上眼睛的时候,听到他站起来,把窗户关小了一点,又把被子往上拉了拉,盖住我的肩膀。
“程律师。”我没睁眼。
“谢谢你。”
安静了几秒。
“睡吧。”他说。
第二天检查结果出来,各项指标稳定。医生说可以出院,但要注意休息,定期复查。
程越帮我办了手续。小杨叫了辆车,在楼下等着。
我坐在轮椅上被护士推出去的时候,太阳很好,暖洋洋的。四月中的江城,春天总算真的来了。
上车之前,我回头看了一眼住院部的大楼。
白色的楼,绿色的窗户,有人在阳台上晾着病号服,风一吹就鼓起来,像帆。
“苏小姐?”程越在车里喊我。
我坐进车,靠着座椅。
“去哪?”程越问。
我想了想。
“风水馆。”
程越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,跟司机说了地址。
车子开起来,我靠着车窗,看着街边的树往后走。叶子绿了,嫩绿嫩绿的,春天确实来了。
手机震了。
林小雨的消息:“苏大师,我妹妹的遗体找到了。警方说凶手也抓到了。谢谢你。真的谢谢你。”
我回了两个字:“节哀。”
又震了一下。
沈秋雨的消息:“苏大师,秦总被抓了。我身上的借运术……是不是就解了?”
我想了想,回她:“借运术需要主动解。你来找我,我帮你弄。”
“好。谢谢苏大师。”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车子拐进老城区那条街,远远看到“晚棠风水馆”的招牌。赵姐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扫把,正在扫地。
她看到车子停下来,看到我下车,愣了一下。
“晚棠?你……你的头发怎么了?”
“染的。”我说,“赵姐,房租我过两天给你。”
赵姐张了张嘴,又闭上,走过来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人没事就行。”
我笑了一下,走进风水馆。
元宝从里屋冲出来,跳上供桌,对着我叫了一声,那声音又尖又长,像在骂我怎么这么久不回来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,在椅子上坐下来。
供桌上的祖师爷画像还在,老头笑眯眯地看着我。墙上的符箓被风吹掉了几张,落在地上。
程越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接下来打算怎么办?”
我从包里掏出那本天命术手抄本,放在桌上。
“你自己的事呢?”
“这就是我自己的事。”
程越看着我,沉默了几秒。
“我是说,你自己的身体。”
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皱巴巴的手背。
“还活着就行。”
程越没再说什么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又停下来,没回头。
“苏小姐,明天我来找你。商量怎么把天盛的案子办到底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
风水馆里安静下来,只有元宝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我靠在椅子上,看着天花板。
头发白了,脸皱了,命折了。
但那又怎样。
该做的事还没做完。
我把手抄本翻开,翻到第一页。
“天命术,苏家世代守护。”
爸,你说得对。天命术不是用来杀人的。
是用来救人的。
元宝跳上我膝盖,趴下来,暖洋洋的。
窗外的天很蓝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