出院之后,我在风水馆里躺了两天。
说是躺,其实没怎么睡。元宝趴在我肚子上,暖烘烘的,我翻来覆去地看那本天命术手抄本,一个字一个字地读。我爸的字写得工整,但有些地方墨迹洇开了,得猜。
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,我发现了一行之前没注意到的小字。
夹在封皮和最后一页之间的缝隙里,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到。字迹比我爸的潦草,像是匆忙写上去的——“天命术的解法,在京城白云观。找张道长。”
解法。
天命术有解法?
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好几分钟。字迹不是我爸的,但纸张是旧的,墨色也褪了,至少写了十几年。谁写的?什么时候写上去的?
不知道。
但这是唯一的线索。
我拿起手机,查了一下京城白云观。网上说是个道观,在京城西郊,香火不旺,但历史挺久。有个贴子说里面住着一位老道长,九十多岁了,从不出门。
九十多岁。
张道长。
我决定去一趟。
程越听说我要去京城,第一反应是皱眉。
“你刚出院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
“你头发都白了。”
“染的。”
他看着我,那种“你骗谁呢”的表情。
“行,”他说,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……”
“苏小姐,”他打断我,“你上次说‘不用’,差点死在别墅里。这次我说了算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买了两张高铁票,四月二十五号,上午八点。
出发那天早上,我戴了顶棒球帽,把白头发全塞进去,又戴了个口罩。镜子里的人看着像个怪人,但总比被人认出来好。
程越在风水馆门口等我,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背着双肩包,手里拎着猫包。
“元宝也去?”他问。
“不能留它一个人。”
“它不是猫吗?”
“它是家人。”
程越没再说什么,把猫包接过去。
去火车站的路上,出租车司机一直在看后视镜。我摘了口罩他才认出我,兴奋地说:“你是那个苏大师!我老婆天天看你直播!”
我说:“师傅,您好好开车。”
到了火车站,安检的时候出了点麻烦。工作人员说猫不能带上车,除非有检疫证明。我没有。程越跟人家说了半天,最后补了一张票,把元宝放在座位底下。
高铁上人不多。我们找到座位,靠窗的,三人座,我坐靠窗,程越坐中间。旁边靠过道的位置空着,后来上来一个老头,六十多岁,戴着眼镜,提着一个公文包,坐下了。
我扫了他一眼——气运灰黑色。
不是鬼手刘那种杀人犯的黑,是被抽走气运的那种灰。和天盛集团那些员工一样的症状。
老头坐下之后就开始看手机,眉头一直皱着,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,像是在看什么文件。过了一会儿,他接了个电话,声音压得很低。
“我说了不卖!那块地是我祖上传下来的,凭什么让给你们?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他的脸色更差了。
“你们别欺人太甚!我告诉你们,我已经找律师了……什么?行,你们等着。”
他挂了电话,把手机摔在桌上,气得手抖。
我看了一眼程越。他也在看那个老头,眼神里有那种律师的职业敏感——有人在纠纷里,可能涉及法律问题。
“刘教授。”我开口了。
老头转过头,看着我,有点警惕。
“您最近是不是总失眠、做噩梦、觉得有人在暗处盯着您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摘下帽子,露出满头的白发。
老头的眼睛瞪大了。
“你是……那个直播的苏大师?”
“是我。”我说,“您家里被人布了阵。回去看看西北角,是不是多了什么东西。”
刘教授犹豫了一下,拿起手机,给家里打了个电话。
“老伴,你看看家里西北角,花盆底下有没有什么东西……对,就是那个角落……你看看。”
电话那头安静了大概十几秒。
刘教授的脸色彻底变了。
他挂了电话,看着我,嘴唇在抖。
“苏大师,那是什么东西?”
刘教授的手在发抖。
“是谁干的?开发商?”
“您说的开发商,叫什么名字?”
“天恒地产。京城本地的公司。”
天恒。我没听说过。但程越的表情告诉我,他知道。
“京城王家的人开的。”程越在旁边说,“王家的家主之前被抓了,但下面的分支还在活动。他们用邪术逼人卖地,不是第一次了。”
刘教授看着程越:“你是……”
“律师。”程越递了张名片,“程越。”
刘教授接过名片,看了好几遍。
“程律师,我那块地的事,能找您咨询吗?”
“可以。”程越说,“但今天不行,我们有别的事。”
“就这么简单?”
“就这么简单。”
刘教授点点头,从包里掏出一张名片递给我。
“苏大师,如果您在京城遇到麻烦,可以找我。我在京城有些关系。”
名片上印着“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研究所——刘文远”。
哲学研究所。难怪他信这些东西,搞哲学的对玄学多少有点接受度。
我把名片收好。
刘教授看了看我的白头发,欲言又止。
“苏大师,您看起来……身体不太好?”
“没事,”我说,“就是老了点。”
程越在旁边小声补了一句:“她今年二十二。”
刘教授张了张嘴,没说出话,大概在想二十二岁的人怎么老成这样。
我没解释。
元宝在座位底下叫了一声,刘教授低头看了一眼,笑了。
“你出门还带着猫?”
“家人。”我说。
旁边座位的小孩探过头来,五六岁的小女孩,扎着两个小辫子,眼睛圆圆的,盯着猫包看。
“阿姨,我能摸摸猫吗?”
我把猫包打开一条缝,元宝的脑袋伸出来。小女孩伸手摸了摸,元宝没躲,眯着眼睛,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。
小女孩的妈妈坐在后面一排,一直看着我,欲言又止。过了一会儿她走过来,小声说:“你是苏大师吧?我看过你的直播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“那个天盛集团的案子……真的像你说的那么黑?”
“比说的还黑。”
女人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老公以前在天盛干过,后来生病辞职了。我一直以为是工作太累,现在想想……”
她没说完,眼圈红了。
“他现在好了吗?”我问。
“好多了。但总说没力气。”
我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护宅符——出发之前多画了几张,揣在身上备用。
“回去贴在家门口,门楣内侧。三天之后烧掉。”
女人接过去,连声道谢。
高铁过了济南,刘教授下车了。走的时候又跟我确认了一遍做法,我耐心地重复了一次。他点点头,提着公文包走了。
车厢里安静下来。
程越靠过来,小声说:“你这一路,比上班还忙。”
“职业病。”
“你才干了多久,就有职业病了?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有些人干一辈子,也没病。有些人干三天,就病得不轻。”
程越没接话。
元宝从猫包里探出头来,我把它按回去。
“快了,”我说,“再忍忍。”
下午两点,高铁到达北京南站。
我们跟着人流往外走,程越在前面开路,我背着猫包跟在后面。出站口挤满了人,举着牌子接站的、拉客的、卖东西的,乱哄哄的。
我看到一个人举着牌子,上面写着“苏晚棠女士”。
是个年轻男人,二十出头,穿着一件蓝色的道袍,头发在头顶扎了个髻,看着像从古装剧里走出来的。他举着牌子的样子很认真,站得笔直,一动不动。
我走过去。
“我就是苏晚棠。”
“苏师姐,我是白云观的弟子,张道长让我来接您。”
苏师姐?
“你叫我什么?”
“苏师姐。”他直起身,表情很认真,“张道长说,您父亲是苏正之,苏家是玄门正宗。按辈分,您比我高一辈。”
我爸跟白云观有关系?
我没问出来,先上了车再说。
年轻道士领我们到停车场,上了一辆面包车。车很旧,座椅上铺着坐垫,车里有一股檀香味。
车子开动之后,我问他:“张道长知道我?”
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张道长说,他在二十年前就算到您会来。”
二十年前。
那时候我才两岁。我爸还活着。苏家还没被灭门。
“张道长还说了什么?”
年轻道士想了想。
“他说,‘苏家的丫头会来,带着一身伤。她要找的东西,在我这里。’”
我一愣。
天命术的解法,在他那里?
车子开出市区,上了山路。两边的树越来越多,楼房越来越少。开了一个多小时,拐进一条小路,尽头是一道灰白色的围墙,门楣上写着三个字——白云观。
不大,比我想的小多了。门口两只石狮子,看着有些年头了。
年轻道士停了车,拉开车门。
“苏师姐,到了。张道长在后院等您。”
我下车,背着猫包,站在门口。
风吹过来,带着山里的凉意。观门里面很安静,听不到人声,只有鸟叫。
程越走到我旁边。
“你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迈步走进去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