白云观比我想的小。
门脸不大,灰墙灰瓦,门口两只石狮子被风雨磨得没了棱角。匾额上的字是金色的,有点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——“白云观”。
年轻道士清风推开门,侧身让我进去。
院子里铺着青砖,缝隙里长着青苔。正对着的是三清殿,殿门开着,能看见里面的神像。香炉里烧着香,青烟一缕一缕往上升,不呛人,反而有种很淡的草木味。
我站在院子里,深吸一口气。
这里的气不一样。江城的空气是灰蒙蒙的,混着尾气和灰尘。但白云观的气是清亮的,像山泉水,从头顶浇下来,整个人都轻了。
程越跟在我后面,四处张望。
“这地方导航能找到吗?”
“找不到。”清风说,“所以没人来。”
“那你们怎么生活?”
“自己种菜,自己做饭。”清风笑了笑,“张道长说,修道的人不需要太多。”
我跟着清风穿过三清殿,往后院走。后院更小,只有三间房,中间那间门开着。一个老人坐在蒲团上,背挺得很直,头发全白了,但脸上的皱纹不多,看着七十多岁的样子。
他穿着灰色的道袍,脚上是布鞋,膝盖上放着一把拂尘。
我走到门口,他抬起头。
那双眼睛——不像老人的眼睛。清亮,有神,像两盏灯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说,声音不大,但很清楚。
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的蒲团上坐下。程越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清风退了出去,把门带上了一半。
张道长看着我,目光落在我的白发上。
“你用了天命术。”
不是问句,是陈述句。
“三次。”我说。
他叹了口气,那口气叹得很轻,但很长。
“三次。第一次应该是破阵的时候,用了完整版,折了十年。第二次是反弹邪术,折了三个月。第三次是破鬼手刘的夺运术,又用了完整版,折了十年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他说得一点不差。
“张道长,您怎么知道?”
“因为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你父亲临终前,头发全白了,和你现在一模一样。他用了四次天命术,折了四十年。走的时候,才四十二岁。”
我的手放在膝盖上,慢慢攥紧了。
他从蒲团上站起来,走到墙边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他伸手在字后面摸了摸,墙砖动了一下,弹出一个小暗格。
暗格里是一个木盒,不大,黑漆的,边角磨得发亮。
张道长把木盒拿出来,放在我面前。
“你父亲托我保管的。他说,如果有一天他女儿来找我,就把这个交给她。”
我打开木盒。
里面是一块玉佩,白中带青,摸上去温温的,像人的体温。玉佩正面刻着一个“苏”字,背面有一行小字,刻得很细——“天命有解,在于舍命。”
舍命。
“什么意思?”我问。
张道长重新坐回蒲团上。
“你父亲的意思是,天命术的解法,不是延长你的寿命,而是让你用剩下的时间,做最有价值的事。舍命,不是放弃生命,是放下对生命的执念。”
“我不明白。”
“你怕死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怕。”
“但你还是要去做。破阵也好,斗鬼手刘也好,你明知道会折寿,还是去做了。为什么?”
“因为不做的话,会有更多人死。”
“这就是舍命。”张道长说,“你不是不怕死,但你放下了对死的恐惧。你父亲当年也是这样。他知道天命术会要了他的命,但他还是用了。因为他觉得,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。”
我低头看着那块玉佩。
“所以天命术没有解法?”
“有。”张道长说,“但解法不在术法,在心法。你父亲留下的这块玉佩,是苏家的传家宝。它能减缓天命术的反噬,但不能逆转。你现在的寿命,最多还有两个半月。戴上这块玉佩,可以延长到半年左右。”
半年。
比两个半月多一倍。
我把玉佩从木盒里拿出来,握在手心里。它很暖,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活着。
“张道长,我父亲……他死的时候,你在吗?”
“在。”张道长的声音轻了,“他最后说了一句话——‘告诉晚棠,不要报仇。’”
我沉默了很久。
“我做不到。”
张道长看着我,没说话。
程越站在门口,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进来了,站在我身后。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你父亲的意思,也许不是不让你报仇,是不要被报仇毁了你自己。”
我回头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又不懂玄学。”
“我懂人性。”程越说,“你父亲用天命术救人,不是杀人。他希望你也是这样。”
我没接话。
把玉佩戴在脖子上,贴在皮肤上,暖暖的,像有人握着我的手。
“张道长,”我说,“我父亲还留了别的话吗?”
张道长想了想。
“他说,如果你来了,让你去见一个人。姓周,在京城。”
“谁?”
“周远山,京城最大的古董商。也是你父亲的老朋友。”张道长说,“你父亲说,他手里有一样东西,是给你的。”
“什么东西?”
“他没说。只说你去见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那天晚上,我们在白云观住下了。
清风收拾了两间厢房,一间给我,一间给程越。厢房很简单,一张木板床,一张桌子,一个脸盆。被褥是棉布的,洗得发白,但很干净。
元宝在房间里转了一圈,跳上床,趴在被子上,很快就睡着了。
我躺在床上,翻来覆去睡不着。
脑子里全是张道长的话——“不要报仇。”
我爸说的。
可他不知道我经历了什么。他不知道我是怎么从火场里被抱出来的,不知道我小时候在道观里被人叫“没爹没妈的野种”,不知道我看到我爸的骨灰被当成阵眼的时候,心里是什么滋味。
不报仇?
做不到。
但程越说的也对——不要被报仇毁了自己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第二天早上醒来,天刚亮。
我去院子里洗脸的时候,在水盆里看到自己的倒影。
白发还是白的,皱纹还是皱的。但额前那一缕头发里,有一根黑色的。
不是白的,是黑的。
我愣了好一会儿。
张道长从屋里出来,看到我在发愣,笑了。
“玉佩起作用了。它不能让你变回原来的样子,但能让你慢一点老。”
我摸了摸那根黑发。
早饭是清粥、咸菜、馒头。清风做的,粥熬得很稠,咸菜是自己腌的,馒头是碱水馒头,有点发黄。
程越吃了两个馒头,喝了两碗粥。
“比城里卖的好吃。”他说。
清风笑了笑,没说话。
吃完饭,我去找张道长。
“张道长,周远山在哪能找到?”
张道长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递给我。
“这是他的地址。你去之前先打个电话,就说是我让你去的。”
我接过纸条,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京城东城区,琉璃厂,远山堂。
还有一串电话号码。
“张道长,谢谢您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你父亲当年帮过我。我只是还他的人情。”
他送我到门口。
“苏晚棠,”他第一次叫我的全名,“你父亲是个好人。你也一样。别让他失望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清风开车送我们下山。
面包车在山路上颠簸,元宝在猫包里叫了一声,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。
程越坐在旁边,看着窗外的山。
“程律师,”我说,“到了京城,你先帮我查一个人。”
“谁?”
“周远山。”
“你怀疑他?”
“不是怀疑。”我说,“我是不放心。我爸的朋友,不一定是我的朋友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,掏出手机开始查。
车子开出山口,上了大路。京城的轮廓在远处出现了,灰蒙蒙的,和江城差不多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。
半年。
够不够?
够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