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厂比我想的热闹。
胡同口停着旅游大巴,一群戴着小红帽的老头老太太跟着旗子往里走。两边全是卖字画、瓷器、印章的店,招牌一个比一个古色古香。有人蹲在路边淘旧书,有人举着手机拍视频,还有外国人拿着放大镜看瓷器底部的款识。
周远山的店在胡同最深处。
门面不大,夹在一家裱画店和一家卖印章的铺子中间,木门上的黑漆掉了好几块,门楣上挂着一块匾——“远山堂”。字是金色的,但年头久了,金粉也暗了。
推门进去,一股老木头和檀香混在一起的味道。
店里不大,两排博古架,上面摆着瓶瓶罐罐,墙上挂着字画。柜台后面没有人,但里屋有动静,像是有人在翻什么东西。
“有人吗?”我喊了一声。
里屋的门帘掀开了,出来一个老头。
“苏晚棠?”他的声音有点哑。
“周叔叔,张道长让我来找您。”
周远山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,眼眶慢慢红了。
“你和你爸长得一模一样。”他说,“就是头发……”
“出了点意外。”我说。
他点点头,没追问。目光移到我身后的程越身上。
“这是?”
“程越,我朋友。律师。”
周远山伸出手,跟程越握了握。他的手很有力,不像六十多岁的人。
“进来吧。”他掀开门帘,“里屋说话。”
里屋比外面大,是个套间。一张红木办公桌,一把椅子,靠墙是保险柜,窗台上摆着一盆兰花。墙上挂着一幅字,写着“道法自然”,落款是苏正之。
我爸的字。
我盯着那幅字看了好几秒。
“你爸二十年前写的。”周远山说,“他说这幅字送给我,等将来你来了,让你看看。”
我没说话。
周远山让我坐下,自己走到保险柜前面,转了几圈密码锁,拉开厚重的铁门。从里面拿出一个牛皮纸信封,又拿出一个笔记本——黑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,像是被人翻过很多次。
他把笔记本放在桌上,推到我面前。
“这是你爸留给你的。”
我伸手拿起来,翻开第一页。
扉页上写着几行字,是我爸的笔迹——
“玄门九派罪证录。苏正之,整理于庚辰年。”
庚辰年,二十年前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
笔记本里密密麻麻写满了字,不是日记,是账本。谁收了谁的钱,谁帮谁害过人,谁在暗中操控什么。每一条都有时间、地点、金额、人名,有些还附了证据的藏匿地点。
鬼手刘,受贿金额三千二百万,买凶杀人三起。
王家,强拆十一个项目,致两人死亡。
秦子衡,夺运阵害人无数,行贿七名官员。
玄门九派在京城的保护伞名单——六个名字,后面跟着职务和受贿金额。
我翻到最后一页,手指停住了。
那里写着一句话,字迹比我爸平时写的潦草,像是在匆忙中写的——
“晚棠,如果你看到这些,说明我已经不在了。这些证据,足以让玄门九派所有人坐牢。但你要记住,证据只是工具。真正重要的,是你想用它们做什么。”
我盯着那行字,看了很久。
“周叔叔,”我抬起头,“我爸当年为什么不把这些交出去?”
周远山坐在椅子上,双手交叉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爸后来才知道,他要告的人,比他想象的势力大得多。上面的人、下面的人、中间的人,全是一张网。你把证据交出去,第二天就有人打电话给周远山,让他‘管好自己的嘴’。”
“我爸那时候……”
“你爸那时候已经知道活不长了。”周远山的声音低下来,“他最后一次来找我,把笔记本交给我,说‘老周,这个你替我保管。等晚棠长大了,能自己拿主意了,再给她。’”
“我问他要等到什么时候,他说——‘等到她不再相信正义的时候。’”
我愣了一下。
“什么意思?”
周远山看着我,目光很复杂。
“你爸的意思是,等你明白了正义不是靠别人给的,是要自己争的,那时候你就准备好了。”
我把笔记本合上,握在手心里。
“周叔叔,我爸还留了别的东西吗?”
周远山站起来,从抽屉里拿出一把钥匙,黄铜的,系着一根红绳。
“你爸在京城有一套房子,二环内,老小区。钥匙在我这里,他让我转交给你。”
“房子?我怎么不知道?”
“你爸买的,写的是你的名字。”周远山把钥匙放在桌上,“他说,万一有一天你在京城没地方去,有个落脚的地方。”
我看着那把黄铜钥匙,红绳已经有点褪色了。
“他在京城待过很久?”
“一年多。那段时间他在查玄门九派的事,不敢回青山县,就住在那个房子里。”周远山顿了顿,“你妈也去过。”
我妈。
我从来没听人提起过我妈的事。
“周叔叔,我妈是什么样的人?”
周远山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很漂亮。很倔。你爸做什么她都支持。你爸说要查玄门九派,她说好。你爸说可能有危险,她说不怕。你爸说要来京城,她说我跟你去。”
“后来呢?”
“后来你妈怀了你,就回青山县了。”周远山看着窗外,“那是她最后一次来京城。”
屋里安静了一会儿。
程越在旁边一直没说话,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周先生,那套房子的具体地址在哪?”
周远山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,递给程越。
“二环里,东四条胡同,十七号。三楼,302。”
程越接过去,看了一眼,收好。
“苏小姐,”他说,“要去看看吗?”
我想了想。
“去。”
周远山送我们到门口。
“苏丫头,”他说,“你爸这辈子,救了很多人,得罪了很多人。你是他最大的牵挂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有事给我打电话。”他递给我一张名片,上面只有名字和电话,没有头衔。
我接过来,装进口袋。
出了远山堂,胡同里还是那么热闹。卖糖葫芦的推着车吆喝,一群小孩子围着吹糖人的摊子。
程越打了辆车,报了东四条胡同的地址。
“二环里的老房子,”他说,“现在至少值十几万一平。”
“我爸买的时候应该不贵。”
“那也不便宜。你爸挺有钱的?”
“不知道。”我说,“他从来不跟我谈钱。”
车子开了半个小时,钻进一片老居民区。胡同窄,车进不去,我们在路口下了车。
东四条胡同,十七号。
是一栋六层的老楼,灰白色的外墙,有些地方的墙皮掉了,露出里面的红砖。楼下停着几辆电动车和自行车,电线像蜘蛛网一样从楼上拉下来。
三楼,302。
我用钥匙开门,锁有点涩,拧了好几下才开。
推门进去,一股霉味扑面而来。
两室一厅,不大,但格局方正。客厅里有一张沙发,罩着白布,落了厚厚一层灰。茶几上放着一个搪瓷杯子,杯子里还有干了的茶渍。墙上挂着一幅日历,翻到的那一页是二十年前的某一天。
时间在这里停住了。
程越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你进去看看,我在外面等你。”
我走进去,地板在脚下吱呀作响。
卧室里有一张床,铺着格子床单,叠得很整齐。床头柜上放着一本书——《周易》,书页发黄,折了一个角。
另一间是书房。
书桌上堆着几本笔记和文件,一支钢笔没盖帽,干了的墨水在桌上留下一团黑色的印子。
我拉开书桌的抽屉。
里面有一个信封,牛皮纸的,上面写着四个字——“晚棠亲启”。
我爸的字。
我把信封拿出来,拆开。
里面是一张纸,对折着。展开,上面只有几句话——
“晚棠,这间房子留给你。不是让你住的,是让你记住。记住苏家的人曾经在这里活过,记住他们做过的事,记住他们为什么死。”
“你妈走的那天,在这间屋子里给你织了一件毛衣,红色的。她说你穿红色好看。毛衣在衣柜最上面那层,你找找。”
“爸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事,就是娶了你妈。第二对的事,就是有了你。”
“别哭。苏家的人不哭。”
我拿着那张纸,站了好一会儿。
我拿起来,凑近闻了闻。
二十年前的毛衣,早没了味道。但摸上去还是软的,毛线还是暖的。
我把毛衣叠好,放进包里。
程越在外面喊了一声:“苏小姐,好了吗?”
“好了。”
我最后看了一眼书房。墙上的日历,书桌上的笔记,窗台上的灰。
关上门,锁好。
下楼的时候,程越在单元门口等我。
“找到什么了?”
“一件毛衣。”我说,“我妈织的。”
他没再问。
我们走出胡同,阳光很好。胡同口有一棵老槐树,树荫底下坐着几个下棋的老头,旁边趴着一只黄猫。
元宝在猫包里叫了一声,那只黄猫抬起头看了我们一眼,又趴下了。
“接下来去哪?”程越问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“怎么用?”
“你说过,正义不是别人给的,要自己争。”我看着程越,“你是律师,你应该知道怎么把这些东西变成能杀人的刀。”
程越沉默了两秒,点了点头。
“交给我。”
我们在胡同口站了一会儿。风吹过来,带着槐花的味道,甜的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京城,到了。
该干活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