沙发上全是灰,我没擦就坐下了。
程越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元宝从猫包里探出头,四下看了看,又缩回去了——大概觉得这地方太冷清,没什么兴趣。
信封是牛皮纸的,没有封口,里面的信纸对折了两下。纸已经发黄了,边缘有点脆,我小心地展开,怕弄碎了。
我爸的字。
工整,但比平时潦草。像是在赶时间,又像是在忍着什么情绪。
“晚棠,如果你读到这封信,说明我已经走了。我不知道你什么时候会看到这些,也许是十年后,二十年后,甚至更久。但我有一些话,必须告诉你。”
我深吸一口气,继续往下看。
“你问我为什么要救那些不相干的人?我记得你五岁的时候问过我,爸爸,你为什么要帮那个老爷爷,我们又不认识他。我当时没有好好回答你。现在我想告诉你——因为他们是人。每一个人的命,都值得被救。不管认不认识,不管跟苏家有没有关系。”
“天命术不是用来报仇的,是用来救人的。如果你用它来报仇,你就和我一样了。不,你会比我更糟。因为我用天命术救人,而你用它杀人。”
“我知道你会恨玄门九派。你该恨。但恨,不会让任何人活过来。你妈妈不会回来,我不会回来,苏家死去的人都不会回来。我希望你能用我留给你的证据,让那些人受到法律的制裁。不是用天命术,是用法律。”
“你可能会觉得我在说教。但我经历过你将要经历的一切——愤怒,不甘,想亲手杀了那些人的冲动。我告诉你,那种冲动不会让你好受。你杀了他们,只会让你变成他们。”
我停下来,手指在发抖。
程越大概听到了动静,往里走了一步。
“苏小姐?”
“没事。”
我擦了擦眼睛,继续看。
“最后,关于天命术的解法——其实没有解法。你可能会去找,会去问,会翻遍所有的书。但我告诉你,没有。我用天命术救了一百三十七个人,折了四十年寿。我死的时候五十二岁,但我的身体像八十岁。”
“我不后悔。”
“如果你用了天命术,也不要后悔。因为你救的人,值得你救。”
一百三十七个人。
我爸用命换了一百三十七个人。
我不知道那些人是谁,不知道他们在哪里,不知道他们是否知道自己曾经被一个人用命救过。或许他们不知道,或许他们以为是运气好,或许是“奇迹”。
但我知道。
信的最后一句话,字迹更潦草了,像是写到后面已经没什么力气了。
“晚棠,爸爸爱你。”
我盯着那五个字,看了很久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我没擦。就让它流。
程越站在旁边,没有说话。
我第一次在他面前哭——不是嚎啕大哭,是眼泪无声地往下淌,一滴一滴落在信纸上,把“爱”字洇湿了一小块。
我赶紧把信纸拿起来,怕弄坏了。
“苏小姐,”程越的声音很轻,“你还好吗?”
“我没事。”
我把信折好,放进口袋里。站起来的时候,膝盖有点软,扶了一下沙发扶手才站稳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还有很多事要做。”
程越看了我一眼,没说什么。
我走到书房,想看看还有什么东西。书桌上的笔记本翻到最后一页,是我爸的笔迹,写着几行名字和电话,大多是京城的关系人——有记者,有律师,有退休的官员。
最下面一行写着:“林秀兰,晚棠妈妈的表姐,京城人,电话139****1234。”
我妈的表姐。
我从来不知道我妈在京城的亲戚。她没提过,我爸也没提过。
我把那个号码拍了下来。
抽屉里还有一张照片,压在几本旧书下面。
我拿出来,翻过来看。
照片上是我爸和一个女人。我爸穿着灰色的夹克,头发比后来多,脸上没什么皱纹,看着年轻。女人三十出头,穿着红色毛衣,头发烫了卷,笑起来很好看。
不是我妈。
我妈我见过照片,圆脸,眼睛不大,笑起来有两个酒窝。这个女人不是。
背面写着一行字——“1999年,京城”。
我爸和一个我不认识的女人,在京城。
谁?
我把照片装进口袋,打算回去再想。
从旧居出来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胡同里的路灯亮了,昏黄的灯光照在青砖墙上,影子拉得很长。
程越在路口叫了辆车。
“去哪?”他问。
“用法律手段?”
“对。”我说,“我爸说得对。杀人不能让人活过来。但让那些人坐牢,至少能让活着的人安心。”
程越看了我一眼,点了点头。
我们在二环外找了一家快捷酒店,开了两间房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,床单是白色的,闻着有洗衣粉的味道。
元宝从猫包里出来,巡视了一圈,跳上床,开始舔爪子。
我坐在床边,把父亲的日记翻开,一页一页地看。
程越在隔壁房间,发消息说他在整理举报材料的格式,弄好了给我看。
我回了个“好”。
翻到日记中间的时候,我看到了一个熟悉的名字。
“林美华,天盛集团前会计,现居江城城西。此人手里有一份更完整的账本,记录了玄门九派在京城的所有关系网。重要。”
林美华。
我在城西别墅区见过的那个女人。她把U盘给了我,里面是天盛的账本。但她没说过还有更完整的账本。
我爸的日记里写着“重要”两个字,还画了圈。
我拿起手机,给林美华打电话。
响了很久,没人接。
又打了一次。
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次打的时候,提示“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”。
我心里沉了一下。
不会出事了吧?
我给程越发消息:“林美华的电话打不通。你之前联系她的时候,她接吗?”
程越回:“接的。但她说她不敢出门,怕被人发现。”
我又问:“她还有什么亲人吗?”
“有个儿子,在外地上大学。她说她儿子是唯一的牵挂。”
我盯着手机屏幕,想了想。
林美华手里有更完整的账本——这件事,除了我爸,还有谁知道?
鬼手刘知道吗?秦子衡知道吗?
如果他们知道,林美华早就死了。不可能活到现在。
除非他们不知道。
但林美华自己知道。
她没把账本给我,为什么?是忘了?还是不信任我?
还是她想用这个账本当保命符?
我拿起手机,给周远山发了条消息:“周叔叔,我爸日记里提到林美华。你知道这个人吗?”
过了几分钟,周远山回了一条语音。我点开,他的声音很低:“林美华是你爸的线人。她手里的账本,是你爸让她偷的。你爸死了之后,她就躲起来了。如果你联系不上她,可能出事了。”
“怎么办?”
“她有个儿子,在天津上大学。你去天津找他,他应该知道他妈在哪。”
我看了看时间,晚上九点。
天津,高铁半小时。
但今晚太晚了,明天一早去。
我给程越发了条消息:“明天去天津。林美华的儿子在那里。”
程越秒回:“好。我查一下他在哪个学校。”
过了十分钟,他发来一个地址:天津××大学,信息工程学院,大三学生,林浩。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。
元宝走过来,趴在我胸口,暖烘烘的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,闭上眼睛。
脑子里翻来覆去的——照片上那个女人、林美华失踪、更完整的账本、我爸说的一百三十七个人。
还有信的最后一句话。
“晚棠,爸爸爱你。”
我翻了个身,把脸埋在枕头里。
元宝喵了一声,用脑袋拱我的耳朵。
“别闹,”我闷声说,“你妈在想事情。”
元宝不听,继续拱。
我叹了口气,把它抱起来,放在枕头旁边。
它总算安静了,趴在枕头上,咕噜咕噜地叫。
我盯着天花板,想了很久。
明天去天津,找林浩,问出林美华的下落,拿到完整账本。
我爸说得对。
用天命术杀人,只会变成他们。
但用法律让他们坐牢,是另一种方式。
不是复仇,是正义。
或许这就是我爸说的“解法”。
不是延长寿命,是找到值得用剩下的命去做的事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窗外的路灯还亮着,光透过窗帘,在天花板上投下一片模糊的亮。
元宝的呼噜声越来越大。
我闭上眼睛,跟着那个节奏,慢慢睡着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