假发戴上之前,我在镜子前站了好一会儿。
白头发从帽檐下面露出来几根,我用黑色眉笔一根一根涂黑,涂了十几分钟。粉底打了三层,把脸上的皱纹盖住,又画了眉毛和口红。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年轻了十岁,但跟二十二岁还差得远。
道袍是清风借我的,青色,有点大,袖子挽了两道。张道长看了我一眼,没说好看不好看,只说了一句:“走路的时候挺直腰,别低着头。”
我点点头。
白云观在山里,但龙泉山庄在更深的山里。张道长的车是一辆老款帕萨特,开了快二十年了,空调不制冷,车窗摇下来一半卡住了。我坐在副驾驶,假发套勒得头皮发紧,忍不住伸手去挠。
“别动。”张道长说,“假发歪了。”
我放下手。
车子开了快两个小时,拐进一条只容一车通过的小路。两边是密密的松树,树枝伸到路中间,刮着车顶沙沙响。路尽头是一道铁门,门两边是灰白色的围墙,墙上拉着电网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色制服的保安,胸口的标牌写着“龙泉山庄”。
张道长摇下车窗,递过去一张邀请函。保安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车里的人,目光在我脸上停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?”
“我弟子,清风。”张道长的声音很平静。
保安点点头,放行。
车子开进去,里面的路宽敞多了,两边是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草坪。好几栋别墅散落在山坡上,灰墙灰瓦,看着像江南园林。中间最大的一栋是会议厅,门口立着两根石柱,挂着红灯笼。
我下车的时候,用望气术扫了一圈。
整个山庄的气是灰黑色的,和天盛总部一样,但更浓。像有一层厚厚的雾罩在整个地方,压在头顶上,喘气都觉得闷。
停车场里停着不少好车——奔驰、宝马、奥迪,还有几辆挂着军牌的。下车的人有穿道袍的、有穿西装的、有穿唐装的,三三两两往会议厅走,互相打招呼,笑得热情。
这些人身上的气运,没有一个是干净的。
或多或少,都有黑气缠身。
张道长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,低着头,尽量不让人看清脸。
会议厅很大,能坐两三百人。台上挂着横幅——“第六届玄学文化与现代社会研讨会”。下面的椅子坐了大半,有人在聊天,有人在看手机,有人闭目养神。
张道长被安排在第一排,我坐在他身后。
台上一个中年男人在讲话,说什么“玄学是中华传统文化的瑰宝”之类的话。我没心思听,脑子里全是林美华。
“张道长,”我凑过去小声说,“我去一下洗手间。”
他微微点头,没看我。
我站起来,从侧门出去。
出了会议厅,走廊里没人。我沿着墙根往后走,经过两栋别墅,拐了一个弯,看到后面有一栋小楼。
比前面的别墅小得多,两层,灰白色的墙,窗户上装着铁栏杆。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夹克,靠在墙边抽烟。
我用望气术看那栋楼。
里面有人的气——微弱,但还在。林美华。
她就在里面。
我深吸一口气,走过去。
两个打手看到我,掐了烟,其中一个往前一步拦住我。
“你是哪个道观的?”
“白云观。”我说,“张道长的弟子。我迷路了,洗手间在哪?”
打手的眼神变了一下。白云观三个字,在这里大概不太好使。
“这边是仓库,不能进。”他指了指另一条路,“洗手间在前面,会议厅旁边。”
“哦,谢谢。”我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回头看了一眼。两个打手还在盯着我,直到我拐过弯才移开目光。
我掏出手机,给程越发消息:“找到了。在山庄后面那栋小楼。需要帮手。”
程越秒回:“我在山下,你发信号我就报警。”
“别急。等我找到确切位置。”
我把手机收好,回到会议厅。张道长还在台上讲话,说的是道家思想与现代社会,下面的人听得昏昏欲睡。
我坐下来,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符纸,贴在衣服里面。
隐身符。
我爸笔记里记载的,不是真的隐身,是屏蔽自身的气,让别人感知不到你。对于普通人没用,但对于玄门的人,他们的感知会把你过滤掉,就像你不存在一样。
我站起来,又出去了。
这次我没走走廊,而是从草坪上绕过去。鞋子踩在草地上,没什么声音。山庄的灯不多,大部分地方是黑的,只有会议厅那边亮着。
小楼门口的两个人还在。
我蹲在灌木丛后面,等了十几分钟。他们没动,一直在抽烟聊天。
正门进不去。
我绕到小楼侧面,看到一扇窗户。窗户不大,但能钻进去。铁栏杆——我伸手掰了掰,纹丝不动。
没办法,只能硬闯。
但那两个人,我打不过。
我回到灌木丛后面,给程越发消息:“门口两个人,我进不去。”
程越回:“报警?说有人非法拘禁?”
“没有证据,警察不会管。”
“那怎么办?”
我想了想,回了一句:“等。”
等他们换班,等他们上厕所,等任何一个人离开的机会。
等了快一个小时。
只剩一个人。
我从灌木丛后面出来,快步走过去。
剩下的那个打手看到我,愣了一下。
“你……”
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右手捏着一张符纸,贴在他胸口。
定身符。
我爸笔记里最简单的符咒之一,效果只有几十秒,但够了。
打手动不了了,嘴巴张着,眼睛瞪得很大,身体僵硬得像一块木头。
我从他口袋里摸出钥匙,打开铁门。
里面很暗,只有一盏应急灯亮着。走廊尽头是楼梯,往下走,地下室。
地下室的门没锁。推开门,一股霉味混着血腥味扑面而来。
林美华躺在地上的草垫子上,手脚被绳子绑着,嘴上贴着胶带。她的脸色白得像纸,眼睛闭着,胸口还有起伏。
还活着。
我蹲下来,撕掉她嘴上的胶带。
她猛地睁开眼睛,看到是我,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。
“苏……苏大师……”
“别说话。”我用符纸贴在绳子上,念了一句口诀。绳子自己松了。
她浑身软得像面条,我扶她起来,她站不稳,整个人的重量压在我身上。
“能走吗?”
“腿……没力气……”
我架着她,一步一步往上走。
出了小楼,那个打手还站在原地,身体开始微微发抖——定身符快失效了。
林美华看到那个打手,吓得往我身后缩。
“别怕,走。”
我架着她往山庄大门走。走了没几步,身后传来声音——不是一个人的脚步,是好几个。
回头一看。
那个打手已经能动了,他正掏出对讲机在喊人。会议厅那边,宴会还没结束,但已经有人出来了。
“站住!”
我没停,架着林美华继续走。
但走不快。她太虚弱了,我自己的体力也不够。
“苏小姐!”程越的声音从前面传来。
我抬头,看到程越站在山庄大门里面——他怎么进来的?
他跑过来,二话不说,把林美华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,和我一起架着她往外走。
“你怎么进来的?”
“翻墙。”他说,“墙上有电网,我差点被电死。”
到了门口,保安冲过来拦我们。
程越掏出手机,亮出屏幕。
“我已经报警了。警察五分钟就到。你们非法拘禁,绑架,故意伤害。谁拦谁就是共犯。”
保安犹豫了。
身后追来的人也在犹豫。
远处传来警笛声。
程越说得对,警察真的来了。
我们出了大门,沿着小路往下走。林美华整个人瘫在程越身上,程越咬着牙,一步一步走。
走了一百多米,看到一辆黑色的SUV停在路边——程越开来的。
我们把林美华扶上车,程越发动车子,掉头下山。
我回头看。
龙泉山庄的大门在夜色里越来越小,最后被树挡住了。
警笛声越来越近。
“去哪?”程越问。
“医院。”我说。
林美华靠在后座上,闭着眼睛,嘴唇在动,像是在说什么。我凑过去听。
“账本……在我儿子那里……京城那个……更完整的……”
“别说话了。”我握住她的手,“先活着。”
她的手冰凉,但还有力气回握我。
车子在山路上颠簸,程越开得很快。
我掏出手机,给张道长发了条消息:“人救出来了。您自己出来,别让人知道是我干的。”
张道长回了一个字:“好。”
我把手机收好,靠着车窗。
假发在跑的时候歪了,露出一缕白发。我伸手把它塞回去,没塞好,算了。
元宝还在酒店。
林美华还活着。
账本还在。
今晚不算白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