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巴到青山县的时候,下午两点。
这次没有黑车司机来接。我们在汽车站门口找了辆拉货的面包车,司机是个四十多岁的胖子,嘴里叼着牙签,听说我们要去林家庄,皱了皱眉。
“那地方路不好走,得加钱。”
“加。”程越说。
面包车开出县城,路越来越窄。两边是水田,秧苗刚插下去不久,绿油油的。远处是山,一层叠一层,雾蒙蒙的。我把车窗摇下来,风吹进来,带着泥土和青草的味道。
林美华的老家在山里,离苏家祖坟不远,翻过一座山就到了。她父母葬在村后面的山坡上,两座坟并排,墓碑不大,字迹已经模糊了。
“就是这里。”我对照着林美华画的简易地图,找到了位置。
两座坟中间,有一棵小柏树,刚种了没几年,还不高。按照林美华说的,铁盒就埋在柏树下面。
程越从背包里掏出一把折叠铲——不知道他什么时候买的,大概是出发前去户外用品店买的。他蹲下来开始挖,我站在旁边看着。
“你不帮忙?”他抬头问我。
“你是男的。”
“你这逻辑不对。”
我没理他。程越没再说什么,继续挖。
土不算硬,但柏树的根扎得挺深,铲了好几下才挖到。大概往下挖了半米深,铲子碰到一个硬东西。
“有了。”程越用手把土拨开,露出一个铁盒。和林美华描述的一样——生锈的铁盒,用塑料袋裹了好几层。
他把铁盒拿出来,放在地上。我蹲下来,拆开塑料袋。
铁盒没锁,盖子卡得有点紧,我用指甲撬了一下才打开。里面是一本账本——比之前那本更厚,黑色封皮,边角磨得发白。
翻开第一页,是我爸的字迹。
“玄门九派罪证录(完整版)。苏正之,整理于己卯年。”
不是林美华的账本,是我爸的。或者说,林美华手里的就是这本。
我一页一页地翻。
前面是天盛集团的行贿记录,每一条都有时间、金额、经手人。后面是玄门九派其他成员的交易记录——王家、李家、赵家,一个不落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我的手停住了。
“2009年,苏家灭门案。玄门九派联合行动。主谋:鬼手刘、王天林、李万山。资金:5000万。来源:天盛集团。”
下面是一行小字,记录着每个人分了多少。鬼手刘两千万,王天林一千五百万,李万山一千万,剩下的五百万分给了下面的人。
我把那一页看了三遍。
手指在发抖,但不是因为愤怒。是因为确认了。确认了是谁干的,确认了他们花了多少钱买我全家的命。
“苏小姐?”程越在旁边叫我。
“没事。”我合上账本,“只是确认了。”
我把账本装进背包,站起来。腿蹲麻了,晃了一下,程越伸手扶住我的胳膊。
“还好吗?”
“还好。”
我们在坟前站了一会儿。林美华的父母葬在这里,不知道他们知不知道女儿经历了什么。
我弯腰鞠了一躬。
“走吧。”我说。
程越把土填回去,踩实,又把柏树旁边的草整理了一下。看起来像没人来过。
从林家庄出来,面包车还在路边等着。司机在车里睡觉,被我们叫醒了。
“去苏家坳。”我说。
司机看了我一眼,大概在想这姑娘怎么又去苏家坳。但他没问,发动了车子。
苏家祖坟还是老样子。山坡上的草长高了一些,墓碑在夕阳里投下长长的影子。
老周在坟前烧纸,青烟一缕一缕往上飘。他听到脚步声,抬起头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。
“小姐?你怎么又回来了?”
“顺路。”我说,“来看看。”
老周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盯着我的白发。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小姐,你怎么变成这样了?”
老周不信,但他没追问。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块手帕,擦了擦眼睛,转身又去烧纸了。
我走到父亲坟前,跪下。
墓碑上的字还是那些——“苏公正之之墓”。旁边的血迹已经干了,变成暗红色,嵌在石头的纹路里。
我把在路上摘的野花放在碑前。
“爸,我找到证据了。”我轻声说,“这次,我不会用天命术报仇。我会用法律。”
风吹过来,坟头的草沙沙响。
我站起来的时候,注意到墓碑背面有一行小字。上次来的时候没看到,大概是被泥糊住了,这次下雨冲干净了。
我绕到后面看。
“天命有归,善恶有报。晚棠,爸爸等你。”
那行字刻得很浅,像是故意不让别人注意到。
我盯着看了好一会儿。
程越站在旁边,没说话。
老周烧完纸,走过来,手里提着一袋橘子。
“小姐,你拿着吃。自家种的,甜。”
我接过来,拿出一个剥了吃。很甜,汁水多,确实是自家种的。
“老周叔,你一个人在这里,不闷吗?”
“不闷。”他说,“你爸在这里,我陪他说说话。”
我看着老周的脸。七十多岁了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手粗糙得像树皮。他在这里守了二十年,就为了我爸一句话。
“老周叔,等我忙完了,我回来看你。”
“好。”他笑了笑,露出缺了牙的牙龈,“我等你。”
夕阳快落山的时候,我们下了山。老周站在山坡上,朝我们挥手。我也挥了挥手。
面包车还在等。上了车,程越说:“直接回县城?”
车子开动,我靠着车窗,看着苏家祖坟在视线里越来越小,最后被山挡住了。
到县城的时候天快黑了。我们在汽车站旁边的小旅馆开了一间房——两床,程越睡一张,我睡一张。元宝没带来,留在京城酒店了,拜托前台每天帮忙喂。
程越去洗澡的时候,我坐在床上翻账本。
一页一页地翻,越翻心里越沉。
这本账本比我爸之前留下的那本更详细。不只是玄门九派的犯罪记录,还有他们和官场的勾连。三个省部级官员的名字出现在里面,五个厅级,十几个商界大佬。每一笔钱都有据可查,每一件事都有时间地点。
翻到后面,我看到一页写着“京城关系网”。
下面是一串名字和金额。
第一个名字是“周远山,古董商,每年进贡500万”。
我的手停住了。
周远山。
那个给我爸保管日记的周叔叔,那个在琉璃厂开古董店的周远山。
他是玄门九派的人?
每年进贡五百万——给谁?给鬼手刘?还是给其他什么人?
我盯着那个名字看了很久。
程越从浴室出来,擦着头发,看到我的脸色。
“怎么了?”
我把账本递给他看。
程越看了一眼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周远山?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给他打电话。”我说,“问他。”
程越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确定?如果他真的是玄门九派的人,你打电话就是打草惊蛇。”
“如果他是,我爸不会把日记交给他保管。”
“也许你爸不知道。”
我想了想,拿起手机。
“只有一种办法知道——问他。”
我拨了周远山的号码。
响了五声,接了。
“周叔叔,我是苏晚棠。我想问您一件事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我听到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重。
“你找到账本了?”他的声音很低。
“是。”
又沉默了几秒。
“来店里吧。”他说,“我告诉你真相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拿着手机,看着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程越看着我。
“怎么说?”
“他说让我去店里。”
“你信他?”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“信不信,去了才知道。”
第二天一早,我们坐大巴回京城。
车上人不多,我和程越坐在最后一排。账本在我背包里,沉甸甸的,像一块砖。
我靠着车窗,看着外面的山往后退。
青山县越来越远。
苏家祖坟越来越远。
老周站在山坡上挥手的样子,还在我脑子里。
爸,你说得对。
天命有归,善恶有报。
该报的,总会报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