琉璃厂上午人不多。几个老外在一家字画店门口拍照,导游举着小旗子在前面催。胡同里有人拉着板车送货,车上摞着几个大纸箱,不知道装的什么。
远山堂的门开着。
周远山坐在柜台后面,面前摆着一壶茶,两个杯子。茶已经泡好了,冒着热气。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夹克,头发比上次见的时候白了不少,脸上的皱纹也深了。
他抬起头,看着我。
“来了?”
“来了。”
我走进去,在他对面坐下。程越跟在后面,没坐,站在门口,把门带上了。
周远山倒了杯茶,推到我面前。我没喝。
“账本上的名字是真的。”他先开口了,声音有点哑,“我确实每年给玄门九派进贡五百万。但我不是自愿的。”
我没说话,等他继续。
“二十年前,我是京城最大的古董商。琉璃厂这条街,三分之一是我的店。生意做大了,就有人找上门来。”他端起茶杯,手在微微发抖,“玄门九派的人找到我,让我帮他们洗钱,倒卖文物。我说不。他们就把我女儿绑走了。”
他放下茶杯,看着我。
“我女儿那时候才五岁。他们说,如果不合作,就让她消失。我报警了,警察找不到。我找道上的人帮忙,也找不到。我没办法,真的没办法。”
他的眼眶红了。
“后来是你爸。他不知道从哪里得到消息,用天命术找到了我女儿被关的地方,报了警。警察去的时候,我女儿被关在一个地下室里,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。”
周远山的声音开始发哽。
“从那以后,我就开始暗中帮你爸。玄门九派的每一次行动,每一次交易,我都偷偷记下来,告诉你爸。他们让我洗的钱、让我倒卖的文物,每一笔我都留了底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U盘,放在桌上。
“都在里面。二十年的记录。”
我看着那个U盘,又看了看他。
“周叔叔,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?”
“因为你爸说,不让你卷进来。”周远山擦了擦眼睛,“他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过一辈子,不要像他一样。他最后一次来见我的时候,把日记交给我,说‘老周,如果晚棠来找你,就把这个给她。如果她不来,就永远别让她知道。’”
“我在等你。”他说,“等了二十年。”
我拿起那个U盘,握在手心里。
“周叔叔,你女儿后来怎么样了?”
“活下来了。”周远山笑了笑,那笑容很难看,“但她不知道这些事。我只跟她说,你小时候被人拐走了,是苏叔叔救了你。她每年清明都给你爸烧纸。”
我把U盘装进口袋。
“我爸死的时候,你在吗?”
“在。”周远山的声音轻了,“他走的时候很安详。他说他这辈子不后悔,唯一遗憾的就是没看着你长大。”
我低下头,看着茶杯里的水。茶叶在杯底沉浮,水已经不冒热气了。
“周叔叔,那个穿西装的年轻人,你见过吗?在山庄里待了三天的那个。”
周远山的表情变了。
“你见过他了?”
“没看清脸。但林美华说他姓周。”
“姓周?”周远山皱起眉头,“不是我。但玄门九派上面确实有个人,大家都叫他‘周先生’,没人知道他的真名。他是玄门九派和上面的人之间的联络人。”
“他去找什么?”
“天命术原版。”周远山看着我,“你手里的只是抄本。原版在苏家祖坟的某个地方。你爸当年把它藏起来了,谁都没告诉。玄门九派找了二十年都没找到。”
“为什么要找天命术?”
“因为天命术可以破他们的夺运术。你破了鬼手刘的阵,他们怕了。他们怕你把玄门九派连根拔起,所以要先下手为强。”
周远山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,递给我。
“这是玄门九派在京城的所有据点。七个地方,我都标出来了。”
我接过来,看了看。纸上画着一张简易的地图,七个红点分布在京城各个方向。龙泉山庄是其中一个,最大的那个。
“你拿着这个,一个一个查。证据收集齐了,一次性举报。别给他们反应的时间。”
我把地图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周叔叔,你不怕他们找你麻烦?”
周远山笑了笑。
“你爸救了我女儿,我这条命就是他的。他们要找麻烦,早就找了。这二十年,我一直在刀尖上走,习惯了。”
他站起来,走到我面前,伸手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苏丫头,你比你爸还倔。但你爸说得对,有些事,值得用命去做。”
我也站起来。
“周叔叔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他说,“你好好活着,就是谢我了。”
我转身要走,程越打开了门。
“苏小姐,”他的脸色不太对,“刚才接了个电话。赵国强案的二审开庭时间定了。下周一。法院说,如果这次没有新的证据,赵国强就要执行死刑了。”
我愣了一下。
下周一。还有六天。
“来得及。”我说。
出了远山堂,站在琉璃厂的胡同里。阳光很好,照着青砖墙和灰瓦,有人在路边卖糖炒栗子,锅里的沙子哗啦哗啦响。
程越走在我旁边。
“赵国强案的卷宗我看了。阿龙的录音可以作为新证据,但需要法院认可。林美华的账本里也有相关的记录——天盛集团买凶杀人的那笔钱,经手人就是秦子衡。”
“把这些整理好。”我说,“下周一之前,送到法院。”
“已经在弄了。”
我们在路口等红灯。一个年轻妈妈推着婴儿车从旁边经过,车里的小孩在啃手指,看到我,冲我笑了。
我也笑了笑。
绿灯亮了,我们过了马路。
“苏小姐,”程越说,“你刚才在店里,没哭。”
“为什么要哭?”
“你爸的事。”
“哭过了。”我说,“在青山县哭过了。现在不哭了。”
程越没再说什么。
我们打了一辆车,回酒店。元宝在房间里叫了一整天,看到我回来,冲上来用脑袋撞我的腿,骂骂咧咧的。
我把它抱起来,放在床上。它不骂了,开始舔爪子。
我坐下来,把周远山给的地图摊开。
七个红点。
龙泉山庄已经去过了。还有六个。
我把地图拍下来,发给小杨。
“查一下这些地方的背景。越快越好。”
小杨秒回:“收到。苏大师你还好吗?头发怎么样了?”
“还好。头发还是白的。”
“白的也好看。”
我没回。
把手机放在一边,拿出账本,翻开周远山的那一页。
“周远山,古董商,每年进贡500万。”
现在我知道这五百万是怎么回事了。不是进贡,是记录。每一笔钱,都是证据。
我把账本合上,放在枕头底下。
元宝爬过来,趴在我腿上,咕噜咕噜地叫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元宝,”我说,“快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不知道是听懂了还是没听懂。
窗外,京城的天空灰蒙蒙的,看不到太阳,但光线还是亮的。
下周一,赵国强案的二审。
六天。
够不够?
够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