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一早上七点,我站在京城中级人民法院门口。
天刚亮没多久,风有点凉。我戴了顶黑色棒球帽,把白头发全塞进去,穿了一件深灰色的风衣——程越说穿正式一点,对法官尊重。元宝留在酒店,出门的时候它看了我一眼,翻了个身继续睡。
程越比我先到。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,打了领带,皮鞋擦得很亮。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“你看上去像换了一个人。”我说。
“你也像。”他看了我一眼,“帽子不错。”
我没接话。
法院的门还没开,门口已经站了几个人。有一个中年女人,穿着旧棉袄,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,站在台阶下面,来回踱步。她身边站着一个年轻女孩,二十出头,眼圈红红的。
“那是赵国强的妻子和女儿。”程越低声说。
我走过去。
“赵婶?”
女人抬起头,看着我,眼睛里全是血丝。
“你是……”
“我是苏晚棠。程律师的朋友。”
“苏大师,我听过你的直播。我老公他是冤枉的,他真的没杀人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今天他会出来的。”
赵婶的女儿在旁边哭,咬着嘴唇,没出声。
法院的门开了。安检、登记、进法庭。程越走在前面,我跟在后面。赵婶和她女儿坐在旁听席的第一排。
法庭不大,能坐五六十人,今天坐了大概一半。有记者,有旁听的市民,还有几个穿制服的——大概是法警和狱警。
法官进来的时候,全体起立。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,头发花白,戴着黑框眼镜,表情很严肃。
“请坐。”
赵国强被带上来的时候,我差点没认出来。
他穿着一件橙色的囚服,手铐脚镣哗啦响。瘦了很多,脸上的颧骨突出来,眼窝凹陷,胡子拉碴。但他走路的时候腰挺得很直,眼睛看着前方,没有躲闪。
他看到旁听席上的妻子和女儿,嘴唇动了一下,没出声。
赵婶已经哭得说不出话了。女儿握紧拳头,指甲掐进肉里。
程越站起来,开始陈述。
“审判长、审判员。本案被告赵国强被指控于三年前在江城某工地杀害被害人李建国。原审判决依据的证据主要有两项:一是凶器上的指纹,二是现场目击证人的证言。但这两项证据均存在重大瑕疵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很清楚。
“第一,凶器上的指纹。根据法医鉴定报告,被害人颈部的勒痕与凶器的纹路不匹配。这意味着,真正的凶器不是这根绳子。既然凶器不对,指纹的证明力就存疑。”
法官翻看卷宗,没有说话。
“第二,目击证人的证言。原审中的目击证人林某某,事后被证实是受人指使作伪证。我们有新的证据可以证明这一点。”
程越从公文包里拿出一沓文件,递给法警转交法官。
“这是我们提交的新证据清单。包括:一、真凶阿龙的认罪录音;二、天盛集团买凶杀人的账本记录;三、被害人李建国生前举报天盛集团工程偷工减料的材料;四、阿龙与秦子衡之间的资金往来记录。”
法官翻看材料,眉头皱了起来。
“这些证据的真实性,法庭需要核实。”
“我们已经提供了原始录音和账本复印件,原件可以随时提交鉴定。”程越说,“此外,真凶阿龙目前已被江城警方抓获,他的口供已经固定。如果法庭需要,可以调取相关案卷。”
法官合上材料,看向公诉人。
“公诉人有什么意见?”
公诉人是个三十多岁的女人,穿着检察制服,表情很冷。
“这些新证据,我们之前没有看到过。需要时间核实。”
“被告人的二审已经拖了三个月。”程越的声音提高了半度,“根据刑事诉讼法,二审应当在受理后两个月内审结。赵国强的案子,从上诉到现在,已经过了五个月。如果再拖下去,就算最后证明他是冤枉的,他也已经在监狱里多待了半年。”
法庭里安静了几秒。
法官看了看墙上的钟。
“休庭十五分钟。”
法官和公诉人退到后台。法庭里嗡嗡地响,旁听的人在交头接耳。
赵婶回头看我,嘴唇在抖。
“苏大师,能行吗?”
“能行。”我说。
但其实我心里也没底。证据是真的,法官会不会认,是另一回事。
十五分钟后,法官回来了。
“继续开庭。”
程越站起来,做了最后陈述。
“审判长、审判员。赵国强是一个普通的农民工,他没有文化,没有背景,没有钱请好律师。他唯一的罪过,就是在错误的时间出现在了错误的地点。”
“真凶阿龙已经认罪,天盛集团买凶杀人的证据确凿,秦子衡已经被抓。如果在这种情况下,还要让赵国强继续坐牢,甚至执行死刑,那法律的公平和正义在哪里?”
“我请求法庭,依法撤销原判,宣告赵国强无罪。”
他坐下来,看了我一眼。
“本院经审理认为,原审判决认定的事实不清,证据不足。新证据足以证明被告人赵国强不是本案的凶手。根据《中华人民共和国刑事诉讼法》第二百三十六条,撤销原判,发回重审。同时,鉴于真凶已经归案,建议对赵国强变更强制措施,予以释放。”
“退庭。”
法槌敲了一下。
赵婶哭了,哭得很大声,整个法庭都能听到。赵国强站在被告席上,双手在发抖,手铐哗啦哗啦响。他的女儿冲过去,隔着栏杆抱住了他。
我坐在椅子上,没动。
程越收拾好文件,站起来。
“走吧。”
我们走出法庭的时候,走廊里的阳光很亮。赵婶追出来,拉着程越的手,一个劲地说谢谢。
“别谢我。”程越说,“谢苏小姐。没有她,这些证据拿不到。”
赵婶转向我,又要哭。
“赵婶,”我说,“人出来了就行。回去吧,好好过日子。”
她点了点头,抹着眼泪走了。
程越站在法院门口的台阶上,看着天。
“今天天气不错。”他说。
“你刚才在法庭上,紧张吗?”
“不紧张。”我说,“你紧张?”
“有点。”他说,“手心的汗现在还没干。”
我看了看他的手,没说什么。
我们下了台阶,沿着马路走。路边的槐树开花了,一串一串的,白色的,香味很淡。
“程律师。”
“赵国强出来之后,你有什么打算?”
“帮他申请国家赔偿。”程越说,“被关了三年,不能白关。”
“多少钱?”
“法律有规定,按天算。三年大概二十多万。”
二十多万,买不回三年的命。但总比没有好。
我停下脚步,看着路边的槐树。
“程律师,你说,这个世界上有公道吗?”
程越也停下来,想了想。
“有。但公道不是天上掉下来的,是人争出来的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哲学了?”
“跟你待久了。”他说,“走吧,回去看元宝。它该饿了。”
我们打了辆车,回酒店。
元宝果然在骂人。它把猫粮盆翻了个底朝天,猫粮撒了一地。看到我回来,它冲上来,用脑袋撞我的腿,嘴里骂骂咧咧的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好了好了,回来了。”
程越站在门口,没进来。
“苏小姐,接下来什么计划?”
我拿出周远山给的那张地图,摊在床上。
“一个一个查。龙泉山庄已经去过了,还有六个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这些地方你去不了,有些在山里,有些在私人住宅里。我用隐身符进去看看就行。”
程越沉默了一下。
“你小心点。”
“知道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元宝趴在我腿上,咕噜咕噜地叫。
我拿起手机,给小杨发了条消息:“小杨,帮我查一下这几个地方的背景。越快越好。”
“什么热搜?”
“赵国强的案子。有人拍了你在法院门口的照片,说你帮冤案翻案了。”
我看了看热搜榜——第二十七位,“苏晚棠 赵国强案”。
不算高,但也有人看到了。
我把手机放下,没再管。
元宝在我腿上翻了个身,露出肚皮。
我摸了摸它的肚子。
“元宝,你妈可能要忙一阵子了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,继续翻着肚皮。
窗外的天快黑了。京城的傍晚,灰蒙蒙的,看不到夕阳。
但我知道太阳还在。
只是被遮住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