请柬是快递送到酒店的。
一个牛皮纸信封,没有寄件人,只有收件地址和我的名字。字是打印的,看不出笔迹。我拆开的时候,元宝趴在床上,歪着脑袋看。
里面是一张烫金请柬,硬纸板,摸上去手感很好。打开,上面写着——
“苏晚棠女士:兹定于五月二十日,在京城龙泉山庄举办玄门大会,恭请您莅临。届时玄门各界同仁齐聚,共商玄学发展大计。”
落款是“玄门大会组委会”。
我把请柬放在桌上,盯着看了很久。
程越坐在对面,手里拿着一杯咖啡,没喝。
“这是鸿门宴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。
“你知道还去?”
“去。”我看着那张请柬,“他们请我,说明他们怕我了。”
程越放下咖啡杯,看着我。
“你确定不是想把你骗过去灭口?”
“也有可能。”我笑了笑,“但我不去,怎么知道他们要干什么?”
程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你不是玄门的人,他们不会让你进去。”
“那我就站在门口等你。”
我没说话。
手机响了,张道长打来的。
“晚棠,请柬收到了?”
“收到了。”
“不要去。”他的声音很沉,“玄门大会是他们设的局。你去了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张道长,如果我不去,他们会继续害人。”我看着窗外的天,“我要当着所有人的面,把账本的内容念出来。让他们知道,他们的秘密已经不是秘密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你和你爸一样倔。”他的声音里有无奈,也有一丝笑意,“好吧,我陪你去。”
“您不用……”
“我不是为你。”张道长打断我,“我是为你爸。他生前说过,如果有一天他女儿要闯龙潭虎穴,让我拦着。我拦不住,那就陪着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挂了电话,程越还坐在对面。
“张道长陪你去?”
“那我也去。”
“你站在门口?”
“站在门口。”他说,“带着手机,随时报警。”
我看着他。窗外的光照进来,打在他脸上,黑眼圈还是很重,但眼神很亮。
“程律师,”我说,“你为什么帮我?”
他想了想。
“不知道。可能是闲的吧。”
我笑了一下。
接下来的三天,我没出门。
酒店的房间不大,桌上摊满了材料——账本、笔记本、照片、U盘、录音文件。程越白天过来帮忙整理,晚上回自己房间。小杨从江城赶来了,住在隔壁,负责做PPT和联系媒体。
“苏大师,你这个PPT要做到什么程度?”小杨抱着笔记本电脑,眼镜片上反射着屏幕的光。
“把每一条罪行列出来,附上证据编号。让坐在最后一排的人也能看清楚。”
“明白。”
小杨的手指在键盘上噼里啪啦地敲。他做事很快,比我快多了。我才整理了三页纸,他已经做了二十几页PPT。
程越在另一边打电话。
“对,五月二十日,龙泉山庄……不是闹事,是有重大新闻发布……证据?有。很多。如果你们愿意来,可以提前看材料……好,我等您回复。”
他挂了电话,在本子上记了一笔。
“几家?”
“三家。”他说,“央视的记者说,如果证据属实,可以做一期专题报道。”
“他们会来吗?”
“不确定。但至少他们没挂电话。”
我继续整理账本。
翻到后面的时候,看到一页之前没仔细看的记录。上面写着——“苏家天命术原版,藏在苏家祖坟的‘天字一号’墓里。钥匙在王天林手里。”
王天林。
玄门九派之一,苏家灭门案的主谋之一。他还活着,躲在京城某个地方。
我把这一页折了个角。
五月十九日,晚上。明天就是大会的日子。
我坐在床边,把假发戴上,对着镜子照了照。假发是黑色的,披肩发,把白头发遮得严严实实。粉底打了三层,遮住了脸上的皱纹,但手遮不住。我把手缩进袖子里。
元宝趴在旁边,看着镜子里的我,喵了一声。
“认不出来了?”我问。
元宝又喵了一声,把脸转过去,不理我了。
程越敲门进来,手里拿着一沓文件。
“材料都准备好了。账本复印件、证据清单、宣战书的最终版。你看看。”
我接过来,一页一页地翻。
宣战书是程越起草的,我改了一些措辞。标题是“关于玄门九派违法犯罪行为的公开举报信”。下面列了十二条罪行——买凶杀人、非法拘禁、行贿受贿、强拆、洗钱、倒卖文物、使用邪术害人、绑架、敲诈勒索、组织邪教、妨碍司法公正、危害公共安全。
每一条后面都跟着证据编号,对应着账本里的页码。
“十二条。”我说,“够他们喝一壶了。”
“不止一壶。”程越说,“够他们把牢底坐穿。”
我把宣战书收好,放进背包里。
“明天几点出发?”
“早上七点。”程越说,“大会九点开始,路上要两个小时。”
“你开车?”
“租了辆车。你那猫怎么办?”
“带着。”我说,“不能留它一个人。”
程越看了元宝一眼。元宝也看着他,尾巴甩了一下。
“行。”他说。
五月二十日,早上七点。
我穿上道袍——清风借我的那件,青色,洗得发白。假发戴好,帽子压住。背包里装着账本、宣战书、U盘,还有一沓符纸和桃木钉。元宝在猫包里,叫了一声。
程越在酒店门口等着,穿着一件深色的夹克,背着双肩包。他租了一辆白色的SUV,车很新,里面还有塑料味。
张道长和清风在白云观门口等我们。张道长穿了一件灰色的道袍,手持拂尘,看着比平时精神。清风背着一个小包,里面装着水和干粮。
“走吧。”张道长上了车。
车子开动,往西郊去。
路上很安静。程越开车,张道长坐在副驾驶,我和清风、元宝坐在后面。元宝在猫包里睡着了,发出细细的呼噜声。
张道长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紧张?”
“不紧张。”我说,“就是有点冷。”
“五月份还冷?”
“心里冷。”
张道长没再说话。
车子出了市区,上了山路。两边的树越来越密,阳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,在车窗上投下一片片光斑。
程越开得不快,但很稳。
“苏小姐,”他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“到了之后,你先别急着进去。等我信号。”
“什么信号?”
“我联系的那几个记者,有两个人答应了会来。等他们到了,你再进去。”
“好。”
车子拐进那条只容一车通过的小路。松树枝刮着车顶,沙沙响。
路的尽头,铁门开着。
门口站着两个穿黑西装的保安,胸口别着耳麦。他们看到我们的车,伸手拦了一下。
“请出示邀请函。”
程越摇下车窗,递过去。
保安看了一眼,又看了看车里的人。
“张道长,苏女士。请进。”
铁门打开,车子开进去。
龙泉山庄和上次来的时候不太一样。草坪修剪过了,路边插着彩旗,挂着横幅——“玄门大会”。停车场里已经停了不少车,比上次多了很多。有人在草坪上聊天,有穿道袍的,有穿唐装的,有穿西装的,三三两两,笑声很大。
程越停了车。
“到了。”
我抱着猫包,下了车。
张道长走到我旁边。
“进去之后,跟着我。别一个人走。”
“好。”
程越站在车旁边,没动。
“我在这里等你。”他说,“手机开着,随时联系。”
我看着他,点了点头。
“程律师。”
“谢谢。”
他没说话,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,亮了一下屏幕,意思是——我准备好了。
我转过身,和张道长一起往会议厅走。
元宝在猫包里动了一下,我伸手进去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别怕。”我小声说。
元宝没叫。
会议厅的门开着,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。台上挂着横幅——“玄门大会·京城”。台下的人在小声说话,嗡嗡的。
我站在门口,深吸一口气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