我走进会议厅的时候,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。
几十双眼睛,有好奇的、有敌意的、有恐惧的。台上的横幅写着“玄门大会·京城”,红底白字,灯光打得很亮。台下坐了三四十个人,穿着各色各样的衣服——道袍、唐装、西装、中山装,什么人都有。
张道长走在我前面半步,清风跟在后面。我把猫包放在门口,元宝在里面叫了一声,有人回头看,我没理。
正中间的座位上坐着一个老头。
七十多岁,头发全白了,但脸上的皱纹不多,保养得很好。穿着一件深灰色的中山装,胸口别着一枚红色的徽章。他看着我,笑了。
“苏家的丫头,你来了。你爸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。”
王天林。
苏家灭门案的主谋之一。账本上写着他的名字,两千年的那笔账,他分了一千五百万。
我走过去,站在他面前。
“我不是来叙旧的。我是来宣读你们的罪行的。”
王天林的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。
我从背包里拿出宣战书,展开。A4纸,打印的,一共五页。程越帮我排版,每一条罪行单独一页,字号很大,坐在最后一排也能看清。
“玄门九派,自1990年以来,共犯下以下罪行。”
我的声音不大,但会议厅很安静,每个人都听得清楚。
“一、故意杀人,共计十七起。包括苏家灭门案、李建国案、林小月案、王德贵案……每一起都有详细记录。”
有人站了起来,脸色发白。
“二、行贿受贿,共计三亿两千万。涉及省部级官员三人,厅级官员五人,处级以下二十一人。每笔钱都有时间、地点、经手人。”
王天林的笑容没了。
“三、非法拘禁,共计二十三人。包括天盛集团前会计林美华、记者张晓东、维权居民王建国……”
“够了!”王天林拍了一下桌子,站起来。
周围的人也跟着站起来。几个穿黑衣服的打手从两侧走过来,脸色不善。
张道长往前一步,挡在我面前。
“王天林,你要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吗?”
王天林看着张道长,眼神像蛇。
“张老头,你活了七十多年,就学会了给苏家当狗?”
张道长没生气。他笑了笑,拂尘往胸前一横。
“我当谁的狗不重要。重要的是,你今天走不了。”
王天林冷笑了一声。
我没理他们,继续念。
“四、强拆,共计十一个项目,致两人死亡,二十余人受伤。五、洗钱,共计八亿七千万,涉及十七家空壳公司。六、倒卖文物,共计三百余件,其中国家一级文物十二件。”
会议厅里开始乱了。有人在打电话,有人在往门口走。两个穿唐装的老头站起来,互相看了一眼,往侧门去了。
“七、使用邪术害人,共计四十三起。包括夺运阵、借运术、千里咒……八、绑架,共计九起。九、敲诈勒索,共计三十一起。十、组织邪教,非法聚会,危害公共安全。”
我把宣战书翻到最后一页。
“这些罪行的证据,我已经交给了最高检和中央纪委。今天在场的每一个人,都会收到传票。”
王天林看着我,脸上的表情变了——不是愤怒,是某种我看不懂的东西。
“苏晚棠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以为你走得出这个门?”
“我走不走得出,不重要。”我看着他的眼睛,“重要的是,你们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王天林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像裂开的石头。
“苏家的丫头,你爸当年要是像你这么狠,他也不会死。”
“我爸不是不狠。他是善良。”
王天林的笑僵住了。
就在这时,山庄外面传来警笛声。
不是一辆,是很多辆。声音越来越近,越来越响。
会议厅里彻底乱了。有人开始跑,有人把椅子撞翻了,有人从窗户往外跳。那两个穿唐装的老头刚从侧门出去,又退了回来——外面有人堵着。
王天林站在那里,没动。
他看着我,眼神很复杂。
“你报的警?”
“不是我。”我说,“是法律。”
门被推开了。进来的是穿制服的警察,领头的是一个四十多岁的女人,短发,表情严肃。她身后跟着几个穿黑色夹克的人,胸口别着工作证——中央纪委。
“王天林?”女人走到王天林面前。
王天林没说话。
“我们是中央纪委国家监委的工作人员。你涉嫌严重违纪违法,这是逮捕令。”女人把一张纸亮在他面前。
王天林看了一眼逮捕令,又看了看我。
“苏晚棠,你以为你赢了?你只是赢了几个老头。真正的‘上面’,你永远够不到。”
“我不需要够到上面。”我说,“我只需要让下面的人看到,上面的人也会掉下来。”
王天林被带走了。
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,停了一下。
“你爸的天命术原版,你永远找不到。钥匙在我手里,我死也不会给你。”
“那就让它烂在你手里。”我说,“反正你已经用不上了。”
他被带走了。
警察和纪委的人开始清场。有人被带走,有人被登记,有人被要求留下配合调查。会议厅里乱哄哄的,有人在喊冤,有人在哭,有人瘫在椅子上不动。
张道长站在我旁边,没说话。
清风从门口跑过来,手里拿着手机。
“苏师姐,外面来了好多记者!央视的、新华社的、人民日报的,还有好多网上的媒体!”
“让他们进来。”我说,“该拍的就拍。”
清风跑出去了。
我走出会议厅,站在门口的台阶上。
阳光很亮,晃得我眯起眼睛。草坪上站满了人——有记者,有警察,有围观的山庄工作人员。几个摄像机对着我,镜头黑漆漆的,像眼睛。
我朝镜头点了点头,没说话。
元宝在猫包里叫了一声,我低头看了看,它从拉链缝里露出半个脑袋,眼睛亮晶晶的。
“没事。”我说,“结束了。”
大门外面,程越站在车旁边,手里拿着手机。
他看到我,把手机收起来,朝我走过来。
“怎么样?”
“王天林被抓了。其他人也跑不掉。”
“记者到了吗?”
“到了。该拍的都拍了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,拉开车门。
“走,回去。”
我上了车,把猫包放在腿上。张道长和清风也上了车,程越发动车子,掉头下山。
车子开出去一段路,我回头看了一眼龙泉山庄。
大门还开着,里面有人进进出出。警车的灯还在闪,红蓝红蓝的,在阳光下不太显眼。
“苏小姐,”程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,“你刚才在台上念的那些,我都录音了。”
“小杨已经把音频传上网了。现在热搜第一。”
我拿出手机,看了一眼。
“苏晚棠玄门大会”热搜第一,“玄门九派”热搜第三,“龙泉山庄”热搜第七。
评论区炸了。有人在骂玄门九派,有人在夸我,有人在问“苏晚棠是谁”,有人把之前的直播切片翻了出来,播放量又涨了一波。
我把手机收起来。
车子开到山下,拐上大路。阳光从车窗照进来,暖洋洋的。
元宝在猫包里睡着了,呼噜声细细的。
张道长回头看了我一眼。
“晚棠,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找到天命术原版。”我说,“王天林手里有钥匙,但他不会给我。我得想办法。”
“找不到呢?”
“那就找不到。”我看着窗外,“反正原版在我爸坟里,谁也拿不走。”
张道长没再说什么。
车子开回市区,我们先送张道长和清风回白云观。张道长下车的时候,拍了拍我的肩膀。
“丫头,你爸会为你骄傲的。”
“谢谢张道长。”
他笑了笑,转身走进观里。清风朝我挥了挥手,跟了进去。
程越开车送我回酒店。
进了房间,我把猫包打开,元宝跳出来,直奔猫粮盆。它吃了几口,又回来蹭我的腿。
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
程越站在门口。
“苏小姐,你今天在台上,真不怕?”
“怕。”
“看不出来。”
“怕也得做。”我站起来,走到窗边,“我爸说的,有些事比活着更重要。”
程越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我先回去了。明天来整理材料。”
“好。”
他走了。门关上之后,房间里安静下来。
我坐在床边,把假发摘下来,露出满头的白发。粉底蹭掉了一些,脸上的皱纹遮不住了。镜子里的女人看着老了十岁。
但眼睛还是亮的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手机震了一下。小杨发来的消息:“苏大师!央视的记者想采访你!明天行不行?”
我回了个“行”。
又震了一下。林浩的消息:“苏大师,我妈出院了。她说谢谢你。”
“好好照顾你妈。”
“会的。”
我把手机放在枕头边,躺下来。
元宝跳上床,趴在我胸口,暖烘烘的。
“元宝,”我摸着它的头,“你说,我爸要是还在,他会怎么说?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他大概会说——晚棠,你做得对。”
元宝又喵了一声,像是在附和。
我闭上眼睛,跟着元宝的呼噜声,慢慢睡着了。
窗外,京城的夜刚拉开帷幕。灯一盏一盏亮起来,远处的楼亮着光,像星星掉在了地上。
明天的采访,后天的材料整理,大后天的下一步计划。
还有很多事要做。
但今晚,先睡一觉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