央视的采访是第二天做的。
来了一个记者和一个摄像,在酒店房间里拍的。元宝不配合,一直在镜头前面走来走去,摄像大哥没办法,只好把它抱到卫生间里关了一会儿。记者问了很多问题——你为什么要揭露玄门九派?你不怕报复吗?你的头发为什么是白的?
我回答了。没全说实话,也没全撒谎。
采访播出的那天晚上,我的手机震了一整夜。认识的不认识的人都发消息来,有支持的,有骂的,有问我能不能帮忙看风水的。我一个都没回。
但王天林的事一直压在心里。
钥匙在他手里。他说死也不会给我。但我不能等。
申请会见王天林的手续是程越办的。看守所在京城郊区,开车要一个半小时。去的那天是五月二十五号,天阴着,要下雨的样子。
程越开着那辆租来的SUV,我坐在副驾驶,元宝留在酒店。
“你觉得他会告诉你钥匙在哪?”程越问。
“不会。”我说,“但我会找到。”
“怎么找?”
“用我爸教我的办法。”
程越没再问。
看守所不大,灰白色的楼,墙上拉着铁丝网。大门是铁栅栏的,门口站着两个武警,枪挂在胸前。程越去窗口办了会见手续,等了半个小时,有人带我们进去。
会见室不大,中间隔着一道玻璃。玻璃那边是一排椅子,椅子上坐着穿囚服的犯人。王天林坐在最里面那间,手上戴着手铐,脚上戴着脚镣。他比上次在龙泉山庄见到的时候老了很多,脸上的皱纹像刀刻的,眼袋垂下来,像两个小袋子。
他抬起头,看到我,笑了。
那笑容很难看,像枯树皮裂开。
“苏家的丫头,你来了。”
我拿起玻璃墙上的电话听筒,他也拿起来。
“王天林,天命术的原版在哪里?”
“你猜。”他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,带着电流的杂音。
我没说话。闭上眼睛,把望气术打开。
隔着玻璃,他的气是黑色的——杀人犯的黑,浓得像墨。但里面有一丝金色的光,很细,像一根针,嵌在黑色中间。那不是他的气。是他身上的“东西”。
我闭上眼睛,换成通灵术。
感知延伸出去,穿过玻璃,穿过他身上的囚服,摸到他的身体。他的气很乱,像一团搅浑的水。但在左肩的位置,有一个硬硬的东西,不是骨头,不是肌肉,是金属。
钥匙。
缝在衣服的夹层里。
我睁开眼睛。
“钥匙在你衣服的夹层里。左肩的位置。”
王天林的脸色变了。不是慢慢地变,是一瞬间,像被人抽走了血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“王天林,你活了七十多年,应该知道一个道理——你藏得住东西,藏不住心。”
他沉默了很久。听筒里只有他的呼吸声,一下一下的,很重。
“苏家的丫头,”他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你比你爸厉害。”
“钥匙你拿去吧。”他说,“但我要告诉你,天命术的原版,不是你想的那样。它不是你爸笔记里写的那种术法。它是一种诅咒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爸当年看过原版。他知道那东西不能用。用了,不只是折寿的问题,是会害死更多人。天道反噬,不是反噬一个人,是反噬所有人。”
我握着听筒,没说话。
“玄门九派想得到原版,不是为了用,是为了毁掉。”王天林的声音越来越低,“因为原版里记录了玄门九派所有人的命格。如果被坏人拿到,可以一个一个杀了我们。”
“你爸把原版藏在苏家祖坟的‘天字一号’墓里。但那个墓,不是给人进的。”
“什么意思?”
“你去了就知道了。”王天林笑了,那笑容里有种说不出的东西,“苏家的丫头,你会后悔的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王天林,你后悔吗?”
他愣了一下。
“后悔。后悔当年没有亲手杀了你。”
“你没有机会了。”
我挂了听筒,站起来。
王天林在玻璃那边骂我,嘴巴一张一合,听筒已经挂了,听不到他在骂什么。但我不需要听。他的眼睛里有恐惧,有愤怒,有不甘。
我转身走了。
出了会见室,程越在走廊里等我。
“问到了?”
“钥匙在他衣服的夹层里。左肩。”我说,“让警方取出来。”
程越点了点头,去找看守所的民警。
等了半个小时,钥匙取出来了。是一把铜钥匙,很旧,上面长了一层绿锈,刻着一个“苏”字。钥匙不大,比手指长一点,拿在手心里沉甸甸的。
程越看了一眼。
“就这个?”
“就这个。”
他把钥匙递给我,我装进口袋里。
出了看守所,天开始下雨了。不大,细细密密的,打在脸上凉飕飕的。
程越打着伞,站在车旁边。
“回酒店?”
“先不回。”我说,“给张道长打个电话。”
我掏出手机,拨了张道长的号码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张道长,钥匙拿到了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王天林告诉你的?”
“我自己找到的。他藏在衣服夹层里。”
“你用了望气术?”
“通灵术。”
张道长又沉默了一下。
“晚棠,天字一号墓是你父亲的衣冠冢。但里面葬的不是你父亲,是苏家的祖先。那个墓,有机关。你要小心。”
“什么机关?”
“我不知道。你父亲当年只跟我说过,天字一号墓不是给人进的。他藏原版的时候,在里面设了禁制。如果你不是苏家的血脉,进去就出不来了。”
“我是苏家的血脉。”
“你是。但你的身体……”张道长没说下去。
“我的身体还能撑。”
“晚棠,我不是那个意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说,“但原版不能留在那里。玄门九派的人还在找,万一他们先找到,就麻烦了。”
张道长叹了口气。
“你什么时候去?”
“明天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张道长,您已经帮了我很多了。这次我自己去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好吧。”他说,“但你要记住——进去之后,不要碰任何东西。找到原版,马上出来。”
“记住了。”
挂了电话,我上了车。程越发动车子,雨刷在挡风玻璃上来回刮。
“明天去青山县?”他问。
“明天去。”
“我陪你去。”
“那个墓有机关。你不是苏家的人,进去可能有危险。”
“那我站在外面等你。”
我看了他一眼。
“程律师,你为什么……”
“别问了。”他打断我,“我已经决定了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车子开回市区,雨越下越大。车窗外的世界模糊成一片,路灯的光在水雾里晕开,像一个个黄色的圆点。
回到酒店,元宝在门口蹲着,看到我回来,喵了一声,转身走了——大概是生气了,因为我没带它去。
我蹲下来,摸了摸它的头。
“别气了。明天带你去青山县。”
元宝的耳朵动了一下,没回头。
我坐在床边,把铜钥匙从口袋里拿出来,放在手心里。钥匙不大,但刻着“苏”字的那一面很光滑,像是被人摸过很多次。
我爸摸过。
苏家的祖先也摸过。
明天,我要用它打开天字一号墓。
找到天命术原版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窗外的雨还在下,打在玻璃上,噼里啪啦的。
元宝不知道什么时候跳上床,趴在我枕头边,呼噜呼噜地叫。
我关了灯,闭上眼睛。
明天还要赶路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