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青山县回来之后,我在酒店里关了三天。
帛书摊在床上,元宝趴在旁边,尾巴搭在我腿上。我一字一字地读,有些段落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。不是看不懂,是想确认自己没有理解错。
“救人,不折寿。”
“执念者,心有所住。虽为善念,若有执着,亦是贪。”
“放下执念,天命自归。”
这些字写在帛书上,墨迹发暗,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。我爸看过,我爷爷的爷爷也看过。他们都看懂了字面的意思,但都没做到。
或者,他们做到了,但已经太晚了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白发。镜子里的人还是那副样子——二十二岁的脸,六十二岁的身体。皱纹从眼角蔓延到脸颊,手背上的青筋凸起来,指甲还是灰色的。
帛书最后一页,回春术。
不是术,是心法。没有符咒,没有口诀,只有一段话——“闭目静心,观想自身。寻执念所在,以心火焚之。执念灭,身自回春。”
以心火焚之。
怎么焚?
我闭上眼睛,盘腿坐在床上。元宝动了动,换了个姿势继续趴着。
脑子里乱七八糟的。父母的死,苏家的灭门,我爸的骨灰被人当阵眼,我自己被人追杀,被人下咒,被人逼到绝路。这些事像一根根刺,扎在心里,拔不出来。
我试着不去想它们。
做不到。
越想放下,抓得越紧。
我又睁开眼睛。
程越在外面敲门。
“苏小姐,你一天没吃饭了。我给你带了粥。”
“放着吧。”
“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”
脚步声远了。
我看着那碗粥,没动。
重新闭上眼睛。
这次不试着放开了。我顺着那些念头往下走——父母的死,我恨。玄门九派的罪行,我恨。我爸被人害死,我恨。我自己变成这副样子,我也恨。
恨有什么错?
他们杀了人,我不能恨吗?
帛书上说,恨是执念。执念是贪。贪什么?贪一个公道。贪一个“恶有恶报”。
可公道不是贪。正义不是贪。
我停下来。
不对。
帛书上说的“贪”,不是贪图名利。是贪图“结果”。我做一件事,就想要一个结果。我救人,就想看到他们活下来。我揭露罪行,就想看到坏人坐牢。
如果没有看到结果,我就放不下。
这就是执念。
我爸也是。他救人,就想看到所有人都被救。救不了,他就自责,就用命去换。他不是被天命术害死的,是被自己的执念害死的。
他太想救所有人了。
忘了救自己。
我深吸一口气。
“爸,”我轻声说,“我不怪你了。你尽力了。”
心脏跳了一下。
不是疼,是那种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的感觉。一股暖流从心脏涌出来,流向四肢,流向头顶,流向指尖。
我没有念咒。没有画符。
只是觉得——不怪了。
不怪我爸没有保护好我。
不怪自己没能早一点找到真相。
不怪这个世界不公平。
不公平就不公平吧。我做我该做的,结果不是我能控制的。
暖流越来越强,像泡在温水里,从里到外都是热的。我的手指在发烫,头皮在发麻,脸上的皮肤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蠕动。
痒。
但不是难受的痒,是伤口愈合时的那种痒。
我不知道过了多久。可能十分钟,可能一个小时。
暖流慢慢退了。
我睁开眼睛,低头看自己的手。
灰色的指甲没了。指甲盖是粉色的,健康的粉色。手背上的青筋不见了,皮肤光滑了,皱纹没了。
我摸了摸自己的脸。
光滑的。
不是老太太的那种光滑,是年轻人的那种光滑。
我站起来,走到卫生间,打开灯。
镜子里的女人——黑发,披肩,垂在肩膀上。不是假发的那种黑,是自然的黑,发根也是黑的。脸上的皱纹全没了,皮肤白里透红,眼睛亮得像装了灯。
二十二岁。
我真的是二十二岁了。
眼泪掉下来的时候,我没擦。就让它流。
它认出来了。
我蹲下来,把它抱起来。
“元宝,你妈回来了。”
元宝舔了舔我的手指。
程越在门外敲门。
“苏小姐?你两个小时没动静了。你还好吗?”
两个小时?
我感觉只过了十几分钟。
我走到门口,打开门。
程越站在走廊里,手里端着一碗粥,粥已经凉了。他看着我,愣住了。
粥碗差点从手里滑下去。
“你……”
“变回来了。”我说。
程越张了张嘴,又闭上。上下打量了我好几遍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
“你现在看起来……像二十岁。”
“我本来就是二十二岁。”
他沉默了几秒。
“你的头发……全黑了。”
“脸上的皱纹也没了。”
“你怎么做到的?”
“放下了。”我说。
“放下什么?”
“放下恨。”
程越没再问。他把粥碗递给我,我接过来,粥已经凉透了,但我喝了两口。皮蛋瘦肉粥,凉了有点腥,但能喝。
“你刚才在外面等了两个小时?”我问。
“差不多。”
“你不吃饭?”
“等你出来一起吃。”
我看着他,没说话。
他也没说话。
元宝在我怀里叫了一声,打破了沉默。
“走吧,”我说,“出去吃。我请客。”
“你哪来的钱?”
“直播打赏。之前攒了一些。”
我们在酒店附近找了一家小馆子,点了三个菜一个汤。老板认识我——不是因为直播,是因为我这几天天天在这吃。他看到我的黑发,愣了一下,但没多问。
程越吃得很慢,像是在想事情。
“苏小姐,”他放下筷子,“你接下来有什么打算?”
“帮人。”我说,“用我爸留下的那些证据,把玄门九派的人送进去。不是为了报仇,是为了不让更多人受害。”
“这有什么区别?”
“报仇是盯着过去。帮人是盯着未来。”
程越看了我一眼,笑了。
“你变了不少。”
“老了二十岁,当然变了。”
“你才二十二。”
“心理年龄不止。”
他没再说什么,继续吃饭。
吃完饭,我们往回走。京城的夜晚,风还是凉的,但没那么冷了。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,我和程越的影子并排走在地上,一长一短。
回到酒店,我洗了个澡。热水冲在脸上,皮肤滑溜溜的,像换了层皮。我对着镜子看了很久,摸了摸自己的黑发,湿漉漉的,滴着水。
元宝蹲在洗手台上,看着镜子里的人,歪着脑袋,好像在确认这是不是我。
“是我。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别看了。”
手机在床头震了一下。
我擦干头发,拿起来看。
沈秋雨的消息。
她已经很久没联系我了。上次见面还是江城那家私房菜馆,她让我帮她解借运术,后来就没消息了。
“苏大师,我知道你恨我。但我求你,救救我。秦子衡的人要杀我。我在京城,西郊的一个酒店里。”
下面发了一个定位。
我盯着这条消息,看了很久。
恨她吗?
以前恨过。她借别人的气运,抢别人的机会,虽然是被秦子衡操控的,但她也做了帮凶。
但现在呢?
我摸了摸自己的黑发。
“不恨了。”我自言自语。
元宝喵了一声。
我回了一条消息:“地址发我。明天过去。”
沈秋雨秒回了两个字:“谢谢。”
我把手机放下,躺在床上。
元宝跳上来,趴在我胸口,呼噜呼噜地叫。
我摸了摸它的头,看着天花板。
明天,去见沈秋雨。
不是去报仇。是去救人。
爸,你说得对。
救人比报仇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