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家大宅在京城西郊,民国时期的老建筑,灰砖灰瓦,门口蹲着两只石狮子。院子很大,从铁门到正门要走好几分钟,两边种着银杏树,七月份叶子还是绿的。保安比龙泉山庄多,三步一岗五步一哨,都穿着黑色西装,耳朵上别着耳麦。
程越把车停在门口,没进去。
“你自己小心。”他说。
我下了车,整理了一下旗袍——素色的,浅灰,长袖,领口扣到最上面一颗。头发用一根木簪挽起来,没有化妆。这张脸不需要化。
周老爷子在门口等我,拄着拐杖,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唐装。他朝我点了点头,低声说:“晚棠,我弟弟不好对付。你小心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他问你什么,能不回答的就别回答。他说的每一句话,你都别信。”
我看了周老爷子一眼。他的眼神里有担忧,还有一丝恐惧——不是对我的恐惧,是对他弟弟的。
“周爷爷,您怕他?”
周老爷子没回答,转身往里走。
正厅很大,挑高有三层楼,顶上挂着一盏水晶灯,灯光很亮但不刺眼。墙上挂着字画,都是名家真迹。红木家具,雕花精细,看着就贵。
周远明坐在主位的沙发上,手里拿着一根烟斗,没点着。他七十多岁,头发灰白,梳得整整齐齐,穿着一件藏蓝色的中山装。脸上的皱纹不多,保养得比周老爷子好,眼睛很小,但很亮,像两颗玻璃珠。
他看到我,笑了。
“苏家的丫头,你和你爸长得真像。你爸当年也坐过这个位置。”
他指了指对面的沙发。我坐下了。
周明远站在他爷爷身后,朝我微微点了点头,算是打招呼。
“周先生,我父亲是你害死的吗?”
全场安静。
“你父亲是被玄门九派害死的。我只是……没救他。”
没救他。
这四个字,比“是我杀的”更恶心。
我用了读心术,把感知开到最大。周远明的心里有一堵墙——不是比喻,是真的有一堵墙。他的气运是透明的,我从来没见过这种气。不是黑色,不是金色,不是白色,是透明的,像玻璃,什么都看不到。
我听到的声音很模糊,像是隔着一层厚玻璃。
“这丫头比她爸还直接。有意思。”
只有这一句。其他的,听不到。
“周先生,我父亲死的时候,你在哪里?”
“我在开会。很重要的会。”
你在开会。我爸在等死。
这句话我没说出来。但我的手在桌子下面攥紧了,指甲掐进肉里。
周老爷子看到了,轻轻摇了摇头——别冲动。
我松开手。
晚宴设在正厅旁边的餐厅里,长桌,能坐十几个人。今天只坐了五个——周老爷子、周远明、周明远、我,还有一个我不认识的中年男人,坐在角落里,从头到尾没说话,像一尊雕塑。
菜一道一道上,很精致,但我没胃口。周远明谈笑风生,讲了很多我父亲年轻时的故事——他去周家拜访的时候带什么礼物,他喜欢喝什么茶,他第一次给周老爷子看风水的时候闹了什么笑话。
每一句话都很亲切,每一个笑容都很慈祥。
但我看到他夹菜的手,食指和中指之间有一层薄薄的茧——不是写字磨的,是掐诀磨的。
他是玄门中人。
“苏丫头,”周远明放下筷子,“你姐姐苏晚晴,她现在安全吗?”
我心里一紧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她很安全。谢谢周先生关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周远明端起酒杯,抿了一口,“你父亲当年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她。现在你们姐妹相认了,他在天之灵也该安息了。”
他在威胁我。
他知道苏晚晴在哪。或者说,他知道怎么让她不安全。
我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“周先生,您认识我父亲那么多年,应该知道他最想要什么。”
“什么?”
“公道。”
周远明的笑容没变,但眼睛里的光冷了一度。
晚宴结束的时候,周远明送我到门口。他走得很慢,拄着一根黑色的手杖,每一步都很稳。
“苏丫头,你比你爸聪明。”他看着院子里的银杏树,“聪明人,应该知道什么该做,什么不该做。”
“周先生,什么叫该做?”
“活着。”他说,“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”
我看着他。
“我爸也想过活着。但他选择了更重要的东西。”
周远明没说话。
我转身走了。走出大门的时候,回头看了一眼。周远明还站在门口,手里拿着烟斗,没点着。他的影子被门灯拉得很长,像一条蛇。
程越的车停在路边,他没熄火。我上了车,关上门。
“怎么样?”
“他是凶手。但我拿他没办法。他的读心术屏蔽了,我什么也听不到。”
“那就用法律。”
“法律?”我靠着座椅,“他的关系网比玄门九派还大。”
程越没说话,发动了车子。
回到住处,已经快十一点了。我推开门,屋里很安静。
“晚晴?”
没人应。
她的房间门开着,被子叠得整整齐齐。拖鞋摆在床边,手机充电器还插在插座上,但手机不见了。
我打了她的电话。关机。
心里沉了一下。
我给程越打电话。
“晚晴不在家。手机关机。”
“她什么时候出去的?”
“不知道。我走的时候她还在。”
程越沉默了一下。
“周远明?”
“除了他,还能有谁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在客厅里。
元宝从沙发上跳下来,走到我脚边,蹭了蹭我的腿。我蹲下来摸了摸它的头。
手机响了。周明远的号码。
“苏小姐,我爷爷想见你。现在。”
“我姐姐在哪?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来了就知道了。”
我挂了电话,站起来。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别怕,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你妈去把你姨接回来。”
我出了门。
程越在楼下等我,没走。
“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你在这里等着,万一晚晴回来,给我打电话。”
“你去哪?”
“周家。”
程越看着我,没说话。
我上了车——不是程越的车,是一辆黑色轿车,不知道什么时候停在楼下的。车门从里面推开了,周明远坐在后座。
“上车吧,苏小姐。”
我上了车。
车子开出去,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。
“我姐姐在你们手里?”
周明远没回答。
“她在周家大宅?”
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我靠着座椅,看着窗外。京城的夜景在两边铺开,灯红酒绿,车水马龙。但这一切都跟周家无关。周家在另一个世界,一个普通人进不去、也看不到的世界。
车子开了半个小时,到了周家大宅。
门口的石狮子在灯光下瞪着大眼睛,像活物。
周明远带我进去,穿过正厅,穿过走廊,到了后院。后院有一个花园,花园里有一栋小楼,小楼的灯亮着。
“我姐姐在里面?”
“在里面。但她不会跟你走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她不想连累你。”
周明远推开门。
苏晚晴坐在沙发上,面前放着一杯茶,没喝。她看到我,站了起来。
“晚棠?你怎么来了?”
“我来接你。”
苏晚晴摇了摇头。
“我不能走。周先生说了,如果我走,他会对你动手。我不能让你出事。”
我看着她的眼睛。
“他说什么你都信?”
“他不是在说。他是在命令。”
我转过身,看着周明远。
“回去告诉你爷爷,我姐姐今晚必须跟我走。如果不放人,明天热搜第一就是‘周家大宅非法拘禁’。”
周明远看着我,笑了。
“苏小姐,你觉得你在跟谁说话?”
“我在跟周家的孙子说话。”我说,“你爷爷活不了多久了。周家将来是你的。你是想继承一个干干净净的周家,还是一个沾满血的周家?”
周明远的笑容没了。
“爷爷,她想带人走。”
电话那头说了什么,周明远挂了电话。
“走吧。”他说,“我爷爷说,让你姐姐走。但苏小姐,你今天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。”
“我得罪的人够多了。不差这一个。”
我拉着苏晚晴出了小楼。
穿过花园的时候,我看到了那个石像。
一只狐狸,蹲在花坛边上,白色的石头,眼睛是红色的——不是涂的红色,是石头本身的颜色。红色的眼睛在灯光下闪着光,像活的。
我用望气术看它。
石像里面有气。活的。
不是石头,是封印。
“那是什么?”我问苏晚晴。
“不知道。我来的时候就在那里了。”她拉着我,“走吧,别看了。”
我看了那只石狐狸一眼。它的眼睛盯着我,红色的光一闪一闪的,像在说什么。
但我没时间了。
我们出了大门,程越的车已经在等了。苏晚晴上了车,我上了副驾驶。
程越发动车子。
“去哪?”
“回住处。”
车子开出去。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周家大宅。
门口站着一个人——周远明。他站在灯下,手里拿着烟斗,没点着。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,一直伸到马路上。
我转过头,不再看。
“晚晴,”我说,“以后不要一个人出门。去哪都跟我说。”
苏晚晴点了点头。
“对不起,让你担心了。”
“不是你的错。”
程越开着车,没说话。
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走,像流水。
周远明。
这个人,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危险。
不是因为他的术法有多强。是因为他站在法律够不到的地方。
但法律够不到的地方,玄学够得到。
我摸了摸脖子上的玉佩,温温的。
爸,你说得对。
有些事,比活着更重要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