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机阁那深不见底的地窖,湿气像块化不开的旧抹布,黏糊糊地贴在脸上,让人心里头直发毛。
三生灯的幽光,此刻晃得比平时任何时候都要厉害,像是喝醉了酒的萤火虫,摇摇欲坠。
陈平安的手,稳稳地,却又带着那么一丝丝的颤抖,将那滴饱含着岁月与记忆的灯油,小心翼翼地,滴落在小石头那枚灰扑扑的命格残片上。
“啪嗒。”一声轻响,在这死寂的空间里,被无限放大。
残片像是被烫着了似的,猛地一颤,那种颤动,直接穿透陈平安的指尖,直抵他的心房。
紧接着,一股微弱到几乎听不见的哭泣声,带着那么点儿,嗯,像是小猫被欺负了后的委屈,断断续续地,从残片里头溢了出来。
“……半仙……他们把我拆了……一块一块地念着名字抽走……”
那声音,细弱得像是风中残烛,可里头蕴含的绝望,却像一根冰冷的钢针,狠狠地扎进了陈平安的耳膜。
他听着,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像是凝固了,一股子说不出的酸涩和怒火,直冲脑门。
他娘的,这帮畜生!
这哪里是抽走气运,分明是活生生地把一个人的“存在”给撕碎了,连骨头渣子都不剩!
陈平安的目光,落在那静静躺在他身边的哑奴阿骨身上。
阿骨那张早已归于平静的脸上,此刻竟是隐隐透着一丝解脱的安详,可那被鲜血勾勒出的路线图,却还在昭示着他生命的最后挣扎。
陈平安深吸一口气,像是要把这地窖里所有的阴冷都吸进肺里,然后,他轻轻地,可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沉重,将阿骨那具干瘪的尸体,安置在了阵眼的中央。
那动作,像是在对待一位疲惫至极,终于可以休憩的老友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枚已经所剩无几的旧香。
这香,说起来也有些年头了,还是他当年在凡人城镇里,靠着那点儿微末的“忽悠术”,哄骗一个寡妇,说是能“引魂归家”的老物件。
他指尖轻轻一搓,一簇小小的火苗,便从那香头处猛地跳动起来,接着,一股子淡淡的,却又格外清晰的香气,便在整个祭坛里弥漫开来。
那香气,带着一股子陈旧的温暖,又带着那么点儿,嗯,像是穿越了时空的牵引。
它与祭坛周围,那些从天机花上剥落下来的残瓣,猛地产生了一种玄妙的共鸣。
就在那香头火光跳动,香气升腾的瞬间,小石头残片中的哭喊声,变得更加清晰、更加刺耳了。
与此同时,陈平安的脑海里,“轰”的一声,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强行拨动了,一段从未见过的画面,猛地闪现。
那是一间阴冷的密室,正中央,一口巨大得惊人的铜钟,泛着青铜的古老光泽,沉默地矗立着。
每当钟声响起,那“嗡”的一声,都像是直接敲击在灵魂深处,让人心神不宁。
画面中,一群穿着修士道袍的人,他们眼神空洞,机械地围在铜钟旁。
每敲一下,便有一名修士双目瞬间失神,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精气神,然后,一道肉眼可见的命格光丝,如同被强行从头顶拽出,挣扎着,不甘心地,汇入了塔顶的方向。
陈平安瞧着,心头像是被巨石狠狠地砸了一下。
这哪里是“飞升客影”?
这分明是一群被活生生炼成“傀儡”的倒霉蛋!
系统那冰冷的声音,此刻在他脑海里再次响起,带着那么点儿,嗯,像是给出了最终审判的意味:“侦测到‘强制剥离协议’运行痕迹——目标非夺气运,而在炼化‘选择权’。”
“炼化选择权?”陈平安嘴里喃喃着,只觉得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寒意,从脚底直窜脑门。
夺气运,好歹还留个活口,可这炼化“选择权”,那不就是把人彻底变成提线木偶吗?
比死还可怕,简直是让人连“想死”的权利都给剥夺了!
这帮王八蛋,玩得可真够花的。
他娘的,难怪那些飞升客影,眼睛都空洞得跟个黑洞似的,原来是连“看”的权利,都被抽走了啊!
就在地窖里气氛凝重得像是要滴出水来的时候,天机阁另一边,小幡那小子,正焦急地守着他的阵盘。
他瞧着地窖方向传来的灯火,忽明忽暗,像是有人在里头闹腾,心里头直打鼓。
阁主这是在搞什么幺蛾子?
动静这么大,也不怕把逆命盟那群疯狗给引过来?
他猛地一拍大腿,心里头一个激灵,赶紧调出了三年前的巷战记录。
画面流转,很快就定格在了某个雨夜。
他看见了自家阁主,那时候还只是个靠着嘴皮子混饭吃的街头神棍,正拿着一根同样的旧香,安抚着一个疯疯癫癫的老妪。
那老妪,头发花白,眼神浑浊,临终前,嘴里却一直在喃喃着:“香燃处,故人归……故人归……”
“故人归……”小幡的眼睛猛地亮了一下,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。
他娘的,这不就是当年阁主“忽悠”人用的那套说辞吗?
这老妪,当年怕是被阁主‘忽悠’得不轻,到死都念叨着。
可现在想想,这“故人归”,或许不只是句念叨,还是个……引子?
他来不及多想,赶紧推翻了之前的阵法逻辑。
他这小脑瓜子转得飞快,凭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,在整个地窖的地下,布下了七处香炉节点。
那香炉,一个个瞧着其貌不扬,可一旦按照特定的方位摆好,竟是形成了一个闭环的共鸣场。
当那些旧香的香气,再度弥漫开来时,那股子古旧又温暖的味道,竟是奇迹般地,透过地底的石层,渗透进了陈平安所在的地窖。
小石头残片中那断续的哭声,此刻竟是猛地一顿。
然后,就像是被人捂住了嘴巴,那声音,竟是转为了一阵阵细弱到几乎不可闻的低语:“……他们在等一个人……一个不该回来的人……”
话音刚落,那声音便戛然而止,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力量,给生生截断了。
只剩下那股子若有若无的香气,还在地窖里头盘旋,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诡异。
与此同时,登仙台的顶端,冷风呼啸,像是要把人的骨头都刮穿。
夜无赦那张原本就冷峻的脸,此刻在星图的映照下,瞧着更是阴沉得像是要滴出水来。
他手持那枚泛着幽光的魔尊令,像一尊被风化了的雕塑,死死地凝视着天机阁的方向。
那眼神,深邃得像两口望不见底的古井,让人看了心底直冒寒气。
“你当真以为,你能逃出我的掌心?”他冷冷地低语着,那声音里,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掌控欲,又带着那么点儿,嗯,像是猫捉老鼠的玩味。
他忽然抬手,将一枚漆黑如墨的晶核,毫不留情地投入了脚下的阵盘。
那晶核一入阵,整座登仙台便猛地嗡鸣震动起来,一股子肉眼可见的黑色涟漪,以他为中心,朝着四面八方,如同潮水般汹涌而去。
刹那间,周遭那些原本空洞地漂浮着的飞升客影,像是被同一道指令猛地激活,齐齐转身,那双空洞的眼眶,此刻竟是诡异地,全都面朝着天机阁所在的方向。
它们缓缓抬起手,掌心处,一道道灰白色、像是被某种腐朽之力凝聚而成的锁链,开始缓缓凝聚,泛着不祥的死光。
赤面判官此刻正跪伏在一旁,那张原本带着几分凶恶的脸上,此刻只剩下卑微和恐惧。
他瞧着夜无赦那副鬼样子,心里头直打颤,声音里带着那么点儿,嗯,像是耗子见了猫似的颤抖:“盟主,地脉封印已加固,他们……他们开始做梦了。”
夜无赦听着,嘴角勾起一抹近乎残忍的冷笑,那笑意,不带丝毫温度,比这登仙台的夜风还要冰冷。
“梦?”他轻蔑地哼了一声,那声音里,透着一股子彻底的漠然,“梦是死前最后的慈悲。等他们醒来,就再也不会想逃了。”
这话,冰冷得像是千年寒冰,带着一股子彻骨的绝望,让人听了,浑身血液都像是要凝固住。
天机阁地窖里,陈平安猛地感觉空气中传来一股细微的拉扯感,像是无数根无形的丝线,正缠绕在他的身上,想要把他往某个方向拽。
他袖中那枚乞丐老头给的无字旧铜板,此刻也烫得像是从火炉里刚掏出来似的,滚烫无比,连带着他的心头都跟着燥热起来。
“不好!”他心里头猛地一沉,这股子拉扯感,这铜板的异动,他娘的,这分明是那帮王八蛋在构建远程因果拘束网!
他们这是想用因果律动,把他给死死地锁住,让他插翅难飞!
他来不及多想,当即启动了【多轨并行】,试图模拟出一条逃脱的路径。
系统那冰冷的声音在他脑海里疯狂滚动,一条又一条的路线,飞快地浮现,可很快,又一条条地,被那刺眼的红色字体标注为——“锁定!”
陈平安看着那些“锁定”的字眼,心里头直冒凉气。
好家伙,这阵仗,简直是要把他往死里逼啊!
十二条路线,竟然全部被锁定了?
他娘的,这天道,还真是不给他活路啊!
就在他几乎要绝望的当口,系统界面上,猛地跳出了唯一一条,带着一丝微弱绿光的路径——“可行!”
可那路径后面,却紧跟着一行小字:“代价:必须主动暴露一次推演轨迹。”
暴露推演轨迹?
陈平安的牙齿,此刻紧紧地咬在一起,发出“咯吱咯吱”的声响。
这代价可不小,一旦暴露,他这【大因果推演器】的运行机制,怕是就要被那帮王八蛋给窥探到了。
可现在,他娘的,还有别的选择吗?!
“轰!”
就在他确认的瞬间,他体内原本沉寂的锤影,此刻像是被猛地注入了灵魂,骤然间爆发出刺目无比的金光!
那金光,如同实质一般,直接从他的胸腔里,汹涌而出,冲破地窖的阻碍,直冲九霄!
一道无形而又狂暴的波纹,以陈平安为中心,朝着四面八方,如同海啸般扩散而去。
那波纹所过之处,空气都为之扭曲,空间都为之震荡,像是要把整个世界都给搅得天翻地覆!
刹那间,百里之外,某个阴暗潮湿的角落里,一只正贼眉鼠眼地扒拉着墙上符箓的黄皮耗子,此刻猛地一个激灵。
它那双滴溜溜乱转的小眼睛,死死地定格在了一张写着《平和修魔指南》的旧纸上。
它像是触电一般,猛地一个跟头从墙上翻了下来,直接撞翻了身旁的香案,香炉里的香灰洒了一地。
它撕下那张泛黄的纸,死死地攥在爪子里,然后,它那张尖尖的嘴里,竟是猛地发出了一声刺耳的尖叫。
“它在叫我!它记得我!”那声音,带着一股子难以言喻的兴奋和狂热,就像是一个被遗忘的孩子,突然听到了母亲的呼唤,激动得浑身都在颤抖。
那股子无形的力量,像是一道惊雷,直接劈在了每个被陈平安“忽悠”过,或者被他无心之举影响过的人心里,把他们心底那点儿,嗯,属于陈平安的印记,全都给炸了出来。
陈平安此刻只觉得浑身骨头都要散架了,体内因果值如同开闸的洪水,疯狂燃烧。
他能感觉到,那股子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拉扯感,虽然没有完全消失,却也减弱了许多,不再像之前那般,让他动弹不得。
他娘的,这暴露轨迹的代价,果然不是白付的。
他深吸一口气,强行压下体内翻涌的燥热,看向手中那枚,此刻已经彻底平静下来的小石头命格残片。
那残片上,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生机,正若有若无地搏动着,像是黑暗中,一盏即将燃尽的油灯,勉强支撑着最后的希望。
陈平安心里头沉甸甸的他瞥了一眼地窖深处,那盏忽明忽暗的三生灯,光影摇曳得厉害,像是随时都会彻底熄灭。
他能感觉到,一股子更为庞大,更为恐怖的力量,正在黑暗中悄然凝聚。
他嘴角微微上扬,勾勒出一抹带着点儿自嘲,又带着点儿,嗯,像是豁出去了的玩味弧度。
“好啊,来吧……”黎明前的天,黑得像是要把所有光都吞进去,让人心头都跟着沉下去几分。
地窖里,那盏摇摇欲坠的三生灯,像是耗尽了最后一滴精血似的,猛地一颤,然后,就那么“噗”的一声,彻底熄灭了,只留下一股子焦油的糊味儿,久久不散。
周围的黑暗,一下子就变得比墨汁还浓稠,黏糊糊地贴在人身上,让人连呼吸都觉得费劲。
就在那份突如其来的死寂里,小石头那枚残片,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,又挤出了最后一丝声音,带着那么点儿,嗯,像是从遥远深渊传来的绝望:“……救我……别让他们把我也变成钟……”话音未落,残片便彻底沉寂了,凉冰冰地躺在陈平安掌心,再没了半点生机。
陈平安闭上眼,静静地坐在那里,像一尊被黑暗包裹的雕塑。
他能感觉到,手中那枚无字旧铜板,背面原本模糊不清的纹路,此刻像是被什么东西,嗯,像是被一股子不服输的劲儿,给硬生生地刻深了那么几分。
他心里头,乱糟糟的,又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清明。
这帮王八蛋,居然想把小石头也炼成敲命的钟?
简直是丧心病狂!
“阁主,接下来,咱们怎么办?”小幡的声音,带着点儿小心翼翼,带着点儿,嗯,像是怕打破这死寂的迟疑,从黑暗里头飘过来。
陈平安猛地睁开眼,那双眸子里,此刻已经没有了之前的迷茫和犹豫,只剩下一种像是要燃尽一切的决绝。
他缓缓站起身,声音平静得让人发冷,却又带着一股子不容置疑的磅礴气势:“去把那个钟砸了。”他顿了顿,语气里带着一股子,嗯,像是要给全世界下达命令的庄重,“告诉所有人——他们的命,不是用来敲的。”
几乎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,远在登仙台顶端,那口巨大得让人心生畏惧的铜钟,竟是毫无征兆地,闷声轻响了一下。
那“嗡”的一声,带着一种说不出的诡异和沉重,像是隔着千山万水,敲在了每个人的心头。
登仙台上的守卫们,瞬间乱成一团,嘈杂的脚步声,惊呼声,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异动,给彻底搅乱了平静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