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老爷子的书房在后院最深处,推门进去的时候,一股檀香味扑面而来。书架顶到天花板,全是线装书,有些书页都发黄了。周老爷子坐在书桌后面,面前摊着一本翻开的日记,纸页脆得像一碰就碎。
他没抬头,声音很沉。
“来了?”
“我姐姐在哪?”
他抬起头,眼睛下面有很深的眼袋,像是一夜没睡。
“晚晴被我弟弟的人带走了。我知道关在哪里。但我不能直接救她——那会让我弟弟知道我在跟他作对。”
“你要我做什么?”
“我给你地址,你自己去救。我会安排人帮你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,推过来。上面写着一个地址——京城东郊,朝阳北路,一个仓库的门牌号。字迹很潦草,像是匆忙写的。
“我弟弟的人在那里守着,六个。你要小心。”
我把纸条折好,放进口袋。
“周爷爷,你为什么要帮我?他是你弟弟。”
周老爷子沉默了很久。他低下头,看着那本翻开的日记。
“你爸来找过我,说他发现了周远明的秘密。他说周远明在帮‘上面’的人用玄术操控政策。他说他要举报。我劝他不要,说太危险。他不听。”
“他死的那天晚上,我弟弟给我打了一个电话。他说,‘哥,苏正之的事,你别管。’”
周老爷子的手在抖,不是老年的抖,是愤怒和恐惧混在一起的那种抖。
“我什么都没做。我在家里坐着,坐了一整夜。”
我看着他的眼睛。
“现在你愿意做了?”
“因为你来了。”他抬起头,“你比你爸狠。你爸只会用天命术救人,你会用天命术杀人。你不一样。”
“我不杀人。”我说,“我送人坐牢。”
周老爷子苦笑了一下。
“结果一样。”
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,递给我。
“这是我弟弟年轻时写的日记。里面记录了他第一次杀人的经过。那个人是一个风水师,挡了他的路。他把人杀了,用邪术毁尸灭迹。这本日记,是他唯一留下的证据。”
我接过信封。
“你为什么留着?”
“因为我一直在等一个能用到它的人。”周老爷子看着我,“我以为是你爸。但他死了。现在,你是唯一的人选。”
“我弟弟不是人。他是魔鬼。他修炼了一种邪术,活了七十多年,看起来像五十岁。他吸了无数人的气运。如果你不阻止他,他会继续害人。”
“他有一个弱点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低了下来,“他有一个女儿,六十年前被他送走了。他一直想找到她,但没找到。如果你能找到她,也许可以威胁他。”
“我不威胁人。我救人。”
我把信封和纸条都收好。
“周爷爷,谢谢你。”
“别谢我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闭上眼睛,“去吧。晚晴还活着。我感觉到她的气还在。”
我转身要走。
“晚棠。”他在身后叫我。
我停下来。
“小心。”他说,“我弟弟不是你以前对付的那些人。他不会跟你正面交锋。他会从你身边的人下手。”
“我知道了。”
出了书房,周明远在走廊里等我。他的脸色不太好,像是知道了什么。
“我送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有车。”
“不是我爷爷的意思。是我自己的意思。”他看着我的眼睛,“苏小姐,我爷爷老了,他怕我叔叔。我不怕。我帮你。”
我想了想。
“好。你开车,我坐后面。”
程越在车里等我。我上了车,跟他说了地址,让他跟着周明远的车。
两辆车一前一后,开往东郊。
凌晨的京城,路上没什么车。路灯一盏一盏往后跑,光影在车窗上交替。我靠着座椅,闭上眼睛,把感知放开。
姐姐的气在东边。很弱,但还活着。
“程律师。”
“到了之后,你在车里等我。如果半小时我没出来,报警。”
“又是我在外面等?”
“你进去帮不上忙。他们不是普通人。”
程越沉默了一下。
“那你小心。”
车子开了四十分钟,到了东郊。路越来越窄,两边是厂房和仓库,黑漆漆的,只有远处有一盏灯。周明远的车在前面停了,我也停了。
我下车,走到周明远车窗边。
“就是前面那个?”我指了指不远处的一栋灰色建筑。
“对。门口两个,里面四个。”周明远递给我一个对讲机,“有事叫我。”
我没接。
“不用。你在车里等着。”
我咬破右手中指,在左手掌心画了一道破阵符。血在掌心里发烫,隐隐有红光。我深吸一口气,往那栋仓库走过去。
门口站着两个人,穿着黑夹克,靠在墙边抽烟。烟头的红光在黑暗里一明一暗。
我用隐身符屏蔽了自己的气,贴着墙根走。但他们不是玄门的人,隐身符对他们没用——他们能看到我。
没办法,硬闯。
我从口袋里掏出两张定身符,走过去。
“嘿。”我喊了一声。
两个人抬头,看到我,脸色变了。
“你……”
定身符贴上去。一个人贴在额头,一个贴在后颈。两人僵住了,烟从手指间掉下来,火星溅在地上。
我从他们身上摸出钥匙,打开门。
仓库里面很大,堆着一些木箱和铁桶。灯没开,只有应急灯的光,惨白色的。我用望气术看到——二楼,有三个人的气。姐姐的气在最里面。
楼梯是铁架的,踩上去哐当响。我放轻脚步,但声音还是很大。
二楼。走廊尽头有一扇铁门,门口站着一个人。他看到我,伸手去摸腰间的对讲机。
我没给他机会。定身符贴过去,他僵住了。
铁门锁着。我用破阵符画在锁上,门开了。
里面是一个小房间,没有窗,只有一盏白炽灯。苏晚晴坐在角落的椅子上,手脚被绳子绑着,嘴上贴着胶带。她看到我,眼睛瞪得很大,拼命摇头。
意思是——别过来,有陷阱。
但我已经进来了。
身后传来脚步声。不是一个人,是好几个。
我转身。
走廊里站着三个人,手里拿着刀和棍子。中间那个人,四十来岁,光头,脖子上有纹身,手里没拿东西,但身上有黑气——他是玄门中人。
“苏晚棠,”光头笑了,“周先生说了,你会来。”
“那就让他知道,我来了。”
我把左手的破阵符亮出来。血色的符文在手心里发烫,红光一闪一闪的。
光头的笑容没了。
“你……”
我没给他说话的机会。破阵符推出去,血光炸开,像闪光弹。三个人捂着眼睛惨叫,刀和棍子掉在地上,哐当哐当。
我转身,撕掉苏晚晴嘴上的胶带,用符纸割断绳子。
“走。”
她站起来,腿有点软,我扶着她往外走。
经过光头身边的时候,他蹲在地上,捂着眼睛,嘴里在骂。
“回去告诉周远明,”我说,“下次来的人,不是我。是警察。”
光头没说话。
我们出了仓库。程越的车还停在路边,他看到我们,发动了车子。周明远的车也亮了灯。
苏晚晴上了车,我上了副驾驶。
“走。”
车子开出去。
我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仓库。门口那两个人还站着,定身符的效果还没过。
“晚晴,你没事吧?”
“没事。他们没打我。就是把我关在那里。”
“他们说了什么?”
“说让我给你打电话,把你引过来。”苏晚晴低下头,“我没打。”
“你做得对。”
程越开着车,没说话。
回到住处,天快亮了。元宝在门口蹲着,看到苏晚晴,喵了一声,蹭了蹭她的腿。
苏晚晴蹲下来摸了摸元宝的头。
“我没事。”她轻声说。
我坐在沙发上,把周老爷子给的日记从口袋里拿出来。翻到第一页,字迹是钢笔写的,蓝色墨水,褪色了。
“1962年,三月十二日。今天是我第一次杀人。”
我合上日记。
不想看了。至少现在不想。
“程律师,这份日记,能作为证据吗?”
“要看内容。”程越说,“如果只是文字描述,没有物证,法庭不一定会采信。但如果能找到当年的案发地点和尸体……”
“周远明用邪术毁尸灭迹了。尸体找不到。”
“那就难了。”
我把日记放在桌上。
“先放着。不急。”
苏晚晴站起来,走过来,坐在我旁边。
“晚棠,你为什么要救我?你可以不管我的。”
“你是我姐姐。”
“我们才认识几天。”
“认识几天也是姐姐。”
苏晚晴看着我,眼眶红了。
“你和你爸一样。”
“哪里一样?”
“傻。”
我笑了。
窗外的天亮了。京城的早晨,灰蒙蒙的,但能听到鸟叫。
元宝跳上沙发,趴在我腿上,呼噜呼噜地叫。
“元宝,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你妈今天又救了一个人。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苏晚晴靠在沙发上,闭上眼睛。
程越坐在对面的椅子上,没走。
“程律师,你不回去睡觉?”
“等你们睡了再走。”
我没再说什么。
靠着沙发,闭上眼睛。
周远明。
这一次,你动了不该动的人。
我会让你知道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