从仓库回来之后,我在住处躺了一天。
鼻子不流血了,但头还是晕。苏晚晴熬了粥,我喝了两碗,元宝喝了一碗——不是它想喝,是我把粥碗放在地上,它舔了两口就走了,嫌淡。
第二天,我给周老爷子打了个电话。
“周爷爷,我要看日记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来我家。”
周明远来接我。这次他没开那辆迈巴赫,换了一辆黑色奥迪,低调多了。路上他没怎么说话,我也没心思聊。
周老爷子在书房里等着。书桌上放着那本日记,用一块绸布包着,像包一件易碎的古董。他坐在书桌后面,脸色比上次更差了,眼袋垂下来,像两个小布袋。
“坐。”他指了指椅子。
我坐下了。
“晚棠,这本日记我保存了六十年。从来没有给任何人看过。”他把绸布解开,露出里面的笔记本。封皮是棕色的,边角磨得发白,有些地方被水泡过,字迹洇开了。
“因为它是你弟弟杀人的证据。”
“也是我弟弟的罪证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很轻,“你是第一个看到它的人。我希望你能用得上。”
他把日记推过来。
我翻开第一页。字迹是钢笔写的,蓝色墨水,褪色了,但还能看清。字很工整,一笔一划的,不像一个杀人犯写的。
“1962年,三月十二日。今天,我杀了第一个人。”
“他叫李建国,是我的同学,总是比我考得好。我恨他。师父教了我一种术法,可以让人的气运消散,像蜡烛被风吹灭。我试了。他第二天就死了,医生说心脏骤停。没有人怀疑我。”
“站在他的坟前,我没有害怕。我觉得自己很强大。”
我翻到下一页。
“1963年,五月。师父说,我的术法已经超过了他。他教了我吸人运气的方法。我试了第一个人,是一个乞丐。吸完之后,我觉得浑身有力气,像吃了补药。乞丐第二天死了,没人注意。”
一页一页翻下去。每一年都有新的记录——杀人、吸运、用邪术控制别人。第一个同学,第一个乞丐,第一个官员,第一个商人。名字越来越多,手段越来越熟练。
翻到中间的时候,我看到一页不太一样的内容。
“1968年,冬天。我有一个女儿。”
字迹比前面潦草,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写。
“她出生的时候,我看了她的命格。天煞孤星。克父母,克亲人,克身边所有的人。她会克死我。”
“我让奶妈把她送走了。送到南方,越远越好。从此再也没有她的消息。”
“我有时候会想,她长什么样。但我不敢找她。我怕她克死我。”
我把这一页看了两遍。
“周爷爷,他的女儿叫什么名字?”
“不知道。他从来不提。我也是看了这本日记才知道他有个女儿。”周老爷子摇了摇头,“我找了她六十年,没找到。也许死了,也许活着。”
“她还活着。”我说。
“你怎么知道?”
我没回答。闭上眼睛,把感知放开。望气术——不是看眼前,是往远处看。周远明的气是透明的,我看不到,但他的女儿不是。她继承了他的血脉,气应该很相似。
感知往南延伸,穿过城市,穿过河流,穿过山丘。很远的南方,江城方向。
一股微弱的气,像风中的烛火,忽明忽暗。和周远明的气很像,但更纯净——没有黑色的杂质,是淡淡的金色。
我睁开眼睛。
“她在南方。江城附近。”
周老爷子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“你能找到她?”
“试试。”
周明远站在旁边,一直没说话。这时候开口了。
“苏小姐,我爷爷找了六十年都没找到。你确定你能找到?”
“不确定。但试试总比不试强。”
我把日记合上,用绸布重新包好。
“周爷爷,这本日记能借我吗?”
周老爷子犹豫了一下。
“你拿去吧。反正我也用不上。”
“谢谢。”
我把日记装进包里。
“周爷爷,你弟弟修炼的邪术,是从一个叫‘玄冥子’的人那里学的?”
“对。玄冥子是民国时期的邪修,活了九十多岁。周远明二十岁的时候拜他为师,学了三年。玄冥子死后,他就自己修炼,越陷越深。”
“玄冥子的术法,有破解的方法吗?”
“有。”周老爷子看着我,“天命术。你手里的那个。”
我点了点头。
出了书房,周明远送我下楼。
“苏小姐,你去江城,我陪你去。”
“不用。我自己去。”
“我爷爷让我保护你。”
“你保护不了我。”我看着他,“你连你叔叔都怕。”
周明远的脸僵了一下。
“不是怕。是尊重。”
“尊重?”我停下脚步,看着他,“你叔叔绑架了我姐姐,你站在旁边看着,这叫尊重?”
周明远没说话。
“你不用跟我去江城。”我说,“但你可以在京城帮我做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盯着你叔叔。他有什么动静,马上告诉我。”
周明远沉默了一下。
“好。”
程越在车里等我。我上了车,把日记从包里拿出来,翻到最后一页。
最后一页不是日记,是一张地图。手画的,很潦草,但能看出是一个地方——江城,城西,老城区。地图上画了一个圈,旁边写着一行字:“奶妈说,送去了这里。”
城西。
我盯着那个圈,心跳快了几拍。
晚棠风水馆就在城西。
“程律师,订两张去江城的高铁票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今天。”
程越没问为什么,拿出手机订票。
高铁上,人不多。我和程越并排坐着,窗外的风景从城市变成田野,从田野变成山。我把日记翻来覆去地看,尤其是那张地图。
“你觉得能找到?”程越问。
“不知道。但她是我唯一的筹码。”
“筹码?”
“周远明想要天命术原版。他什么都不怕,但他怕他的女儿。如果我能找到她,也许可以让他收手。”
“如果他不在乎呢?”
“那就用别的办法。”
程越没再问。
四个小时后,到了江城。
出站的时候,天快黑了。江城的气温和京城差不多,但空气更潮,黏糊糊的。我深吸一口气,闻到了熟悉的味道——不是好味道,是尾气和烧烤混在一起的味儿。
程越打了辆车,报了城西的地址。
车子开过江城的大街小巷,经过天盛集团总部——那栋楼还在,但招牌换了,换成了另一家公司的名字。秦子衡被抓之后,天盛集团倒了,被几家大公司分了。
城西老城区还是老样子。路窄,人多,电动车在人群中穿来穿去。路边的小店亮着灯,卖炒粉的、卖烧烤的、卖水果的,吆喝声此起彼伏。
晚棠风水馆在那条巷子里,但我没去看。现在不是时候。
我用望气术感知那股气。它在城西,离我不远,但具体位置还很模糊。像隔着一层雾,看不清楚。
“先找地方住。”我说。
程越在附近找了一家快捷酒店,开了两间房。房间不大,但干净。我把元宝从猫包里放出来——这次带它来了,不能留它在京城。它巡视了一圈,跳上床,开始舔爪子。
我坐在床边,闭上眼睛,继续感知。
那股气在西南方向,大概两三公里。忽强忽弱,像一个人的呼吸。
明天去找。
手机震了。周明远的消息:“我叔叔今天没出门。他在家里见了一个人,穿军装的,没看清脸。”
穿军装的。
周远明的关系网比我想的还要大。
元宝爬过来,趴在我胸口。
“元宝,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你说,周远明的女儿会是什么样的人?”
元宝喵了一声。
“也是。见了才知道。”
窗外的江城,灯火通明。远处的楼上亮着广告牌,红红绿绿的,闪个不停。
我闭上眼睛,跟着元宝的呼噜声,慢慢睡着了。
明天,去找那个命格和我一样的女人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