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股气在城西的一个老小区里。
小区没有名字,门口只有一块褪色的门牌,写着“建设路32号”。围墙是红砖的,墙头长着野草,铁门锈得发黑,开的时候吱呀一声,像在喊疼。里面几栋六层楼,外墙刷过白漆,但已经斑斑驳驳,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。
我循着气走到第三栋,二楼,左手边那户。
门是旧的防盗门,漆皮翘起来,门缝里塞着几张外卖传单。我敲了三下,里面传来脚步声,拖鞋蹭地板的声音,不紧不慢。
门开了一条缝,一个年轻女孩从门缝里看我。
二十二三岁,和我差不多大。圆脸,眼睛不大,但很亮。穿着一件白色的T恤,头发随便扎着,手里拿着一瓶矿泉水。她看了我一眼,又看了我身后的程越一眼,眼神里有警惕,也有好奇。
“你找谁?”
“找周小雨。”
“我就是。你是谁?”
我看着她。用望气术看。
她的气是透明的。和周远明一样。
不是黑色,不是白色,不是金色,是透明的。像玻璃,像水。我见过这种气——在周家大宅,周远明身上。但她的透明更纯净,没有杂质,像山泉水。
“我叫苏晚棠。”我说,“我是你妈妈的朋友。想来看看你。”
周小雨愣了一下,把门开大了。
“我妈妈的朋友?我妈去世很久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所以来看看你。”
她犹豫了一下,侧身让我进去。程越留在门口,没进来。
屋里不大,两室一厅,收拾得还算干净。客厅的茶几上放着半碗泡面和一台打开的笔记本电脑,屏幕上是一部电视剧,暂停了。沙发上有几个抱枕,都是卡通图案。墙上挂着一张照片——一个老太太和一个小女孩的合影,老太太六十多岁,穿着碎花衣服,小女孩七八岁,扎着两个小辫子。
周小雨把泡面碗端走,用抹布擦了擦茶几。
“不好意思,家里有点乱。你坐。”
我在沙发上坐下。她搬了把椅子坐在对面,把那瓶矿泉水放在膝盖上。
“你真是我妈的朋友?我妈叫周玉兰,你知道吧?”
“知道。”我说,“我和你妈妈认识很多年了。她在的时候,经常提起你。”
这句话是假的。但我必须这么说。
周小雨低下头,手指在矿泉水瓶上轻轻敲着。
“我妈去世三年了。癌症。查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期,没撑几个月。”
“你一个人住?”
“你奶奶呢?”
“奶奶也走了。就是照片上那个,三年前,我妈走之前没多久。”周小雨指了指墙上的照片,“她叫周玉兰,我跟着她姓的。我爸那边的人,我都不认识。”
周玉兰。
周远明送走的女儿。
“你一个人,怎么生活?”
“在超市打工。收银,一个月三千多,够活了。”周小雨笑了笑,那笑容很淡,“苏姐,你和我妈是怎么认识的?”
“很久以前的事了。她在江城,我在……也在江城。”我说,“你妈妈是个好人。”
周小雨低下头,眼眶红了。
“她对我很好。一个人把我拉扯大,吃了很多苦。”
我看着她。透明的气在她身上流转,像光在水里折射。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,不知道自己的外公是谁,不知道自己身上流着什么样的血。
也许不知道更好。
“小雨,”我说,“你最近有没有遇到什么奇怪的人?或者奇怪的事?”
周小雨想了想。
“没有。就是前几天,有个老头在超市门口盯着我看,看了很久。我问他买什么,他转身走了。”
“老头长什么样?”
“七十多岁,头发灰白,穿中山装,手里拿着一个烟斗。”
周远明。
他来过了。他找到了。
我心里一沉,但脸上没露出来。
“可能是认错人了。”我说,“小雨,我有点事要先走。你一个人注意安全,陌生人敲门别开。”
“哦……好。”
我站起来,走到门口,回头看了她一眼。
“小雨,你脖子上有没有戴什么东西?”
她愣了一下,摸了摸自己的脖子。
“没有啊。怎么了?”
“没什么。随便问问。”
我出了门,程越在走廊里等着。
下楼的时候,程越低声问:“是她吗?”
“是。周远明的外孙女。”
“你告诉她了?”
“没有。现在不能告诉她。她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”
出了小区,上了车。程越发动车子,我靠着座椅,闭上眼睛。
“程越,如果周远明知道她的存在,他会怎么做?”
“杀了她。她的命格是天煞孤星,会克他。他不会留一个克自己的亲人在世上。”
“我也是天煞孤星。”
程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。
“因为我爸用命换了我的命。”
他没说话。
回到酒店,我给周老爷子打了电话。响了三声,接了。
“周爷爷,我找到了。他的外孙女,在江城。叫周小雨,二十二岁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。
“她像谁?”
“像她奶奶。周玉兰。”
周老爷子的声音在发抖。
“她……还好吗?”
“一个人生活。在超市打工。她不知道自己的身世。”
“别告诉她。”周老爷子的声音突然变得很急,“如果她知道自己是周远明的外孙女,她会成为目标。保护好她。她是我们唯一的筹码。”
“我不拿人当筹码。”
“那就保护好她。”
“我会的。”
挂了电话,我坐在床边。元宝跳上来,趴在我腿上。
手机又震了。
陌生号码。我接了。
“苏丫头,你去找我女儿了?不对,是我女儿的丫头。”
周远明的声音。平静,带着笑,像在聊家常。
“把她交给我。”
“不可能。”
“苏丫头,你不交也行。我自己去取。”
“你敢动她一根头发,我把你的日记公之于众。”
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。
“日记?我哥给你的?”
“对。1962年,三月十二日。你杀的第一个人,叫李建国。你的同学。”
周远明笑了。那笑声很冷,像冬天里的风。
“苏丫头,你以为一本日记能威胁我?那本日记里写的事,我早就摆平了。李建国的家属,我给了钱。当年的办案人员,死的死,退的退。你拿什么公之于众?”
“我把日记拍照发网上。让全国人民看。”
“你试试。你的直播平台,我明天就能让它关停。你的基金会,我后天就能让它关门。你的几千万粉丝,我让他们一个个闭嘴。”
我握着手机,没说话。
“苏丫头,我给你三天。三天之后,把周小雨送到周家大宅。否则,你姐姐、你的律师、你的助理、你的猫,一个都跑不掉。”
电话挂了。
我看着手机屏幕慢慢暗下去。
元宝抬起头,喵了一声。
“没事。”我摸了摸它的头,“你妈不会把你交出去的。”
程越从隔壁房间过来,敲了敲门。
“我听到你打电话。他威胁你了?”
“你打算怎么办?”
“周老爷子?他是周远明的亲哥。你信他?”
“他恨他弟弟。恨了六十年。”
程越看着我,点了点头。
“我去订票。回京城。”
“不。先不回。”我拿起手机,拨了周小雨的号码,“先把她接走。”
电话响了好几声,没人接。
我又打了一次。
还是没人接。
第三次,关机了。
我的手开始抖。
“程越,开车。去建设路32号。”
程越没问为什么,拿起车钥匙就往外走。
我抱着元宝,跟着跑出去。
车子开到那个老小区门口,天已经黑了。我冲上楼,敲门。
没人应。
我用望气术看——屋里没有人气。空的。
“她不在。”
我下楼,问门口的保安。保安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叔,正在看手机视频。
“那个小姑娘啊?刚才被一辆黑色轿车接走了。几个穿黑衣服的人,说是她亲戚。”
“什么时候?”
“二十分钟前。”
我站在小区门口,看着空荡荡的马路。
手机震了。周小雨的号码打来的。
我接了。
“苏丫头,人我接走了。”周远明的声音,“三天后,拿天命术原版来换。”
电话挂了。
